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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博評】溫仕文:以巴衝突 以色列的土地情意結

一名斷腳的巴人以古老的投石索對抗以軍,對手是哥利亞,但他不是大衛……據當地消息,這名抗爭者已被以軍擊斃。(網絡照片)

 

美國決定將駐以色列大使館由特拉维夫(Tel Aviv)搬遷至耶路撒冷,引起巴勒斯坦不滿,觸發長達6星期的示威。大批巴勒斯坦人前往邊境,抗議美國的搬遷安排,同時紀念70年前以色列立國後造成的浩劫日(Nakba)。以色列於5月14日開火鎮壓,導致58人死亡,多人受傷。兩國在次日的聯合國會議中針鋒相對,巴勒斯坦控告以色列反人類罪,而以色列反指哈馬斯政府以平民為人質,暗示責任不在以色列。

面對嚴重的國際譴責,以色列依然故我,對巴人的抗爭絕不手軟。對土地擁有權的拒絕妥協,和以色列人的民族記憶不無關係。(網絡圖片)

 

如果有留意新聞,或會留意到以色列和巴勒斯坦的關係忽冷忽熱,偶爾還爆發衝突而造成傷亡。到底兩國之間有什麼怨恨?為什麼兩個以「和平」為教義的宗教會為了一座城市、一片土地而打個你死我活?到底這兩個宗教如何解讀他們自己的民族與耶路撒冷的關係呢?他們又是如何為暴力行徑提出合理的解釋呢?

本文會先討論以色列和猶太教的遠古歷,了解以色列人如理解與定位自己與耶路撒冷及巴勒斯坦的關係。

古時候的以色列人傾向以迦南(Canaan)稱呼巴勒斯坦地區。相傳(約公元前1800年)阿伯拉罕遵照神命上山,把兒子以撒當作祭物獻給耶和華時,上帝祝福阿伯拉罕的子孫將會定居於迦南,因此對以色列人而言,他們作為阿伯拉罕的後代,迦南是應許之地。

就基督教神學思想而言,上帝要亞伯拉罕將以撒祭給衪,其實也是信仰的考驗。(網絡照片)

 

後來,仍然是遊牧民族的以色列人遷移到埃及,受到法老王不公平的對待,更淪為奴隸。不過,摩西在上帝的指引下發起反抗。雖然過程不太順利,但上帝介入,以天災懲罰埃及人,終於逼使法老王容許以色列人離開。在此後的40年間,摩西和以色列人過著遊牧生活,在西奈沙漠逐漸移居至迦南。

迦南地原意是指低地,地理上的範圍遠大於今日的以色列。這是以色列人佔領迦南地後12支派的分布。要留意的是,南部加沙走廊一帶是海上民族菲利士人的土地,巴勒斯坦這名字的詞源,其實就是菲利士人。

 

不過,摩西無緣踏足應許之地。他過世後,約書亞帶領以色列人返回迦南(公元前1200年),發現應許之地充滿「外族人」——迦南人。他們很明顯不願意乖乖地交出土地,於是戰火一觸即發。以色列人擊敗迦南人後,展開大屠殺,連婦孺也不放過。

「我的使者要在你前面行,領你到亞摩利人、赫人、比利洗人、迦南人、希未人、耶布斯人那裡去,我必將他們剪除。他們不可住在你的地上,恐怕他們使你得罪我。你若事奉他們的神,這必成為你的網羅。」 (出埃及記23:23, 33)

註:另有學者認為,以色列人其實是迦南人的一個支派,後來擴張勢力時,為了標示自己支派與別不同,創作了以上逃出埃及的故事。當然,亦有可能只有少數居民曾經遷移到埃及,後來逃回迦南後,把故事帶到這個迦南支派。

迦南圍城與城陷後的大屠殺,亦反映了以色列民族以神之名對土地的執著與殘忍。不過考古學家對是否發生過迦南屠殺抱有懷疑態度,甚至有人指這是古以色列人為唬住其他當地人而創作的傳言……

 

多番血戰和屠城過後,以色列的12個部落建立了一個小小的王國,其中比較出名的一位是大衛王。他攻克了耶路撒冷後,以此城市為首都,並計劃建造聖殿,安放他們的聖物——約櫃。

相傳約櫃是放有上帝賜與摩西的十誡的寶箱。(網絡照片)

 

同時間,以色列人對過度殺戮感到不安,開始反思以滅絕敵人為目標的戰爭。正因如此,大衛王(約公元前1000年)因為雙手沾滿鮮血,不合乎資格興建聖殿,唯有把任務交予繼任的所羅門。

「所羅門」這個名字解作「和平」。人如其名,他的治國方針是鞏固王國的統治,對外族宗教的定位也變得更加寬容,甚至鼓勵不同種族通婚、融合。事實上,王國變得穩定後,總會需要依靠通商來累積財富,所以不能排斥外來宗教,得罪對方。

然而同時間,祭司之間的文化交流使部分以色列人非常不安——他們認為這種妥協破壞了他們的宗教的純淨。更令他們憤怒的是,所羅門寵愛外邦女子,並按照她們要求而信奉其他神明。

相傳示巴女王是當時來到以色列眾多外邦女子中最顯赫的一位。傳說他與所羅門王結合並誕下一兒,其後人成為非洲阿比西尼亞王國(非洲唯一基督教國家)的開國者。(網絡照片)

 

太平盛世之下,大多數群眾不太理會這些「瘋癲」言論,反而跑去爭權奪利,互相猜忌,任由王國分裂為南北兩半,然後甚至干戈相向。到了強大的亞述帝國征服了北方的以色列王國時(約公元前720年),南部的猶太王國害怕了。國王約西亞(Josiah)翻查往昔的經書後,驚覺一切盡在古時賢人的預言之中。一度被認定是瘋子的人,原來是上帝派遣警告世人醒覺的先知。

「先前耶和華怎樣喜悅善待你們,使你們眾多,也要照樣喜悅毀滅你們,使你們滅亡;並且你們從所要進去得的地上必被拔除。耶和華必使你們分散在萬民中,從地這邊到地那邊,你必在那裡事奉你和你列祖素不認識、木頭石頭的神。在那些國中,你必不得安逸,也不得落腳之地;耶和華卻使你在那裡心中跳動,眼目失明,精神消耗。你的性命必懸懸無定;你晝夜恐懼,自料性命難保。你因心裡所恐懼的,眼中所看見的,早晨必說,巴不得到晚上才好;晚上必說,巴不得到早晨才好。耶和華必使你坐船回埃及去,走我曾告訴你不得再見的路;在那裡你必賣己身與仇敵作奴婢,卻無人買。」 (申命記28:63——67)

後悔不已的以色列人馬上淨化耶路撒冷的神殿,恢復摩西和約書亞的宗教儀式,同時抗拒外來宗教,尤其是多神宗教,使耶路撒冷的神聖地位進一步提高,而迦南這片土地,亦變得更加珍貴。

北方以色列王國被亞述滅國,可說是猶太人歷史的轉捩點;北方諸族不是被帶走重置,就是被迫南下與猶太王國的主要族群融合,亦令猶太人開始感到滅國亡族的危險,同時亦強化了他們對宗教信仰及土地的情意結。不過歷史學家認為是役中亞述人只是帶走北以色列王國20%左右的人口。(網絡圖片)

 

不幸,上帝沒有回心轉意。巴比倫帝國出兵攻打埃及時,猶太王國起兵叛變,結果遭受巴比倫大軍攻擊,耶路撒冷一夜之間被戰火吞噬(公元前589至587/6年)。猶太王國滅亡了,僥存者有的流亡,有的按照征服者的安排遣送巴比倫定居。種族融合的命運正在等待最後的一批以色列人——猶太教湮沒於歷史的時刻快到了。

失意的以色列人卻沒有忘記祖國,更沒有忘記上帝的恩寵。回想起祖先逃出埃及的經歷,他們發現上帝一直都在照料以色列民族,並遵照承諾將迦南送予以色列。一切的歷史告訴流亡的以色列人:即使他們多次背棄了神,衪依然沒有放棄這個民族。從中,以色列人得到新的啟示,就是流亡這個痛苦經歷是他們有罪的證明;只要懺悔,他們總會等到救贖日,在上帝的帶領下重奪耶路撒冷和重佔迦南。

有以色列商人鑄紀念幣,紀念特朗普遷移駐以大使館,並將其與居魯士大帝等同起來。某程度上,這亦反映居魯士大帝在以色列人心中的地位。(網絡圖片)

 

居鲁士(Cyrus)率領一支精銳部隊打跨了巴比倫後,建立了波斯帝國,然後又征服了一度屬於巴比倫的領土,包括迦南。居鲁士大帝對以色列人的宗教不特別感興趣,但他認為寬容的宗教和種族政策能夠緩和政局,方便他管治和鞏固權力,為此,他甚至資助以色列人重建聖殿。結果,公元前538年,以色列人回到「彩虹高高掛、獨角獸奔馳」的應許之地,從此過著幸福滿溢的日子……?非也。

 

收到喜訊後,巴比倫內的以色列人至少分成兩批人:第一批人馬上收拾軟細,準備踏上歸家路;第二批人猶疑良久,認為這次回鄉之旅沒有救世主的領導,是不能成功的,因為世俗的政治充滿醜惡,是貪婪和忌妒的溫床。前者認為猶太人的根,就在迦南,而他們的神,就在耶路撒冷的聖殿內。後者認為信仰並非建基於土地,而是他們自身的虔誠態度。

比起第一聖殿,波斯帝國協助修建的第二聖殿顯然更華麗。(網絡圖片)

 

爭辯和勸說不能為雙方達至共識。決意回鄉的以色列人成群結隊,回到迦南,再一次發現多神宗教的民族佔據了這片土地。不過,更令他們不滿的是,當年有的以色列人在滅國後沒有一同流亡去巴比倫,反而偷偷留在迦南。流亡而回的以色列人指責這些逃避流亡(即是逃避上帝懲罰)的以色列人,是背棄了上帝的叛賊。衝突在所難免,但影響深遠的是愈來愈小的宗教容忍:除了外族人之外,背棄上帝的以色列人也是敵人。

亞歷山大大帝之後,和當時其他受希臘化所影響的西亞地區一樣,以色列也受到希臘文化的重要影響,有所謂希臘化猶太主義。圖中浮雕為兩個勝利女神抬著一個刻有七燭臺的敽鐘。希臘化雖為以色列文化帶來新氣象,卻也為以色列內部帶來嚴重的文化甚至政治衝突。照片來自網絡。

 

帝國興衰,再一次在以色列的歷史進程中上演。安條克四世(塞琉古帝國皇帝)一向不喜歡以色列人,多次發兵鎮壓。公元前167年,以色列人暴動,安條克四世攻打耶路撒冷,血洗聖城。後來,羅馬人龐培於第三次米特拉達梯戰爭中打敗了塞琉古帝國使羅馬掌控了今時今日中東的西部一帶(土耳其、黎巴嫩、以色列、埃及等地)。同樣地,龐培的軍團攻入耶路撒冷(公元前63年),又殺害了不少以色列人。

戰爭過後,羅馬人傾向採取寬容的政策,藉此收買人心。宗教方面,當時仍然是多神宗教的羅馬也是奉行寬容的政策,但是以色列人對四周的多神宗教一直感到不安:在聖城之內竟然與巴比倫一樣,充斥外族宗教?公元66年,耶路撒冷內的以色列人與希臘人爆發衝突,導致大規模暴動。以色列人攻擊耶路撒冷內的羅馬和希臘人,而其他城市的希臘人亦以眼還眼。羅馬皇帝尼祿馬上派軍鎮壓,但是羅馬快將戰勝時,因為尼祿過身的原因,羅馬拖延至70年才再次派軍抵至耶路撒冷。激戰過後,以色列人不敵強悍的羅馬軍團。耶路撒冷再一次血流成河,聖殿亦化作灰燼,而以色列人又一次流亡。

公元73年,羅馬帝國第十海峽軍團攻陷馬薩達要塞,標誌猶太起義的結束,也被視為以色列人最長時間流亡的開始。(網絡照片)

 

這一次,他們將會四處漂泊,承受將近二千年的壓迫和災難,才有機會返回家園。

虔誠的以色列人不能理解上帝為何坐視不理。這一次,以色列人堅守教條,但上帝背棄了他們嗎?不,羅馬人是上帝的敵人。摩西和約書亞帶領以色列人返回迦南時,路途充滿敵人。羅馬人好比昔年的埃及人,是違背上帝旨意的惡魔。正因如此,以色列人相信救世主將會出現,帶領他們在末日重奪家園(當然是耶路撒冷和整個迦南)……

從這一段歷史中,我們可見以色列民族對迦南和耶路撒冷之所以有一股強烈的偏執,源自他們滅國與流亡的經歷:遠古的以色列民族經歷了數次滅國的危機,透過宗教尋求心靈慰藉,並不斷因應現實情況解讀他們與上帝、外族和土地的關係。當然,並非所有以色列人都有同樣的想法,但其中一派的以色列人深信:

  1. 耶和華是唯一的神;其他的宗教(尤其是多神宗教)都是人類虛構的,不能存在。
  2. 迦南是應許之地;只有以色列人才可以定居在此。
  3. 救世主出現時,將會帶領以色列人重奪家園,包括聖城耶路撒冷。

在此後的2,000年裡,這些信念將會一代傳一代,根植於後世以色列人的信仰之中,帶領他們渡過一次又一次的滅絕危機,指引他們如何處理眼前的問題與危機。這一派的信念可說成為錫安主義的濫觴,然而,它們最終也導致永無止境的宗教衝突,包括今時今日的以巴衝突。下回,筆者將會探討伊斯蘭教的興起和耶路撒冷對他們的意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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溫仕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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