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日，我品讀了原日軍大本營參謀堀榮三所著 《大本營參謀的情報戰記 - 無情報國家的悲劇》，想與大家分享一些感想。讀畢這本著作，我就忽發奇想：到底我是希望日本的當權者能幡然醒悟？還是希望我們自己能真正強大，有實力以武止戈？又還是希望日本自衛隊的參謀們都有堀榮三的水平，能真正看清中日國力對比的現實，不為政客忽悠為好呢？ 畢竟，不挑起大戰，共謀中日友好，東亞和平才符合兩國的福祉。軍國主義的復活從來都是歷史基因、現實政治和內外環境，加上偶然因素共同作用而醖成的。我推薦大家看看這本書，以史為鏡，好好想想。

《大本營參謀的情報戰記 - 無情報國家的悲劇》，堀榮三著，鍾瑞芳譯，臺灣廣場出版社出版。（圖片來源：博客來）

堀榮三，1913年出生，父親堀丈夫中將在日本軍界地位顯赫 [注1]。堀榮三1943年從日本陸軍大學畢業後，進入大本營 [注2]陸軍部擔任參謀，先後在情報部德國課、蘇聯課和英美課任職。他分析美軍太平洋戰場的作戰模式，編寫了《敵軍戰法速讀》，預判美軍在菲律賓的多項軍事行動，因預判精準被揶揄為「麥克阿瑟的參謀」。不過，他因為質疑「臺灣空戰」的虛假戰果，分析報告被上司銷毀，之後被調任菲律賓第14方面軍情報參謀。二戰結束後，他加入日本自衛隊，歷任日本駐聯邦德國（西德）武官、統合幕僚會議第二室室長等職。1967年他選擇以陸將補（相當於陸軍少將）辭職，回到故鄉擔任村長，1995年去世。

台灣空戰，日本稱為「台灣沖空戰」、美軍稱為「Formosa Air Battle」，是1944年10月12日至10月16日美國海軍對日本駐守在台灣的航空部隊進行的佯攻行動。美國海軍第三艦隊派出1300多架戰機主動與日軍航空部隊交戰，戰後大本營發表：「包含擊沉空母11艘、擊破空母8艘、擊沉戰艦4艘在內，共擊沉45艘」的「大戰果」，而實際上是日本自己在當地的航空部隊損失慘重，令到數日後進行的雷伊泰灣海戰中，日軍嚴重缺乏空中力量掩護。

這本《大本營參謀的情報戰記 - 無情報國家的悲劇》的著作，是堀榮三描述他在大本營情報部門工作的親身經歷，撕開了日軍「戰無不勝」的假象，核心直指情報體系的全面崩塌。作為陸軍大學校畢業的專業參謀，他在大本營情報部任職期間，目睹了日軍自上而下的情報盲視；高層普遍蔑視美軍，僅憑膚淺戰訓便制定戰略，對美軍戰法缺乏基本認知。他在書中痛心指出，情報戰的系統性缺失，是加速日本戰敗的關鍵因素，這種因狂妄而無視事實的心態，最終讓日本付出了慘痛代價。

「大本營戰報」：瞞報虛報的代名詞

書中提及日軍陸軍長期輕視情報工作，太平洋戰爭開打半年後才倉促成立英美情報課，後續配齊編制時人員也極少。堀榮三直言，入行兩個月就被迫成為「情報專家」的現狀，本身就預示了戰爭勝負。他還批判陸軍大學死板的教育體系，只重知識背誦不重實戰應用，根本無法培養出合格的情報人才，情報部門吸引不到優秀人才，還被作戰部門輕視，情報參謀甚至難以進入作戰部門交流。

作為親歷者，堀榮三記錄了諸多核心工作片段。比如他到英美課後研究美軍戰法，編寫《敵軍戰法速讀》，主張摒棄海灘突擊等低效戰術；在山下方面軍[注3]任職時，精准預判美軍登陸呂宋島的時間與地點，也對美軍跳島戰術、登島火力模式等做了精准解析。此外，書中還提及日軍密碼低效、海軍密碼被破獲，以及司令部內部疑似有美軍間諜等細節。

美軍在1945年1月9日對駐守在呂宋島的日軍發動進攻，首先在呂宋島西北的林加延灣登陸，沿島上中央平原往南壓縮日軍至馬尼拉附近，再在1月底在馬尼拉附近登陸，包圍馬尼拉。美軍用兩個月時間就打敗當地13萬日軍，控制呂宋島上所有戰略及經濟據點，餘下的日軍退至山區與美軍打遊擊戰至當8月投降。

書中指出戰爭後期日軍情報工作從「忽視」演變為「瞞報虛報」，大本營強行更改作戰計畫引發雷伊泰灣海戰慘敗，這類因錯誤情報導致的決策失誤屢屢出現。他也點出日軍情報與作戰部門各自為政的問題，即便少數人提出精准情報判斷，也不被決策層採納。

堀榮三還收錄了戰後美國對日軍情報工作的調查報告，從外部視角總結日軍戰敗的情報誘因，包括誤判美國國家實力、喪失戰場控制權、情報組織混亂等五點核心問題。他也回顧了自己戰後被美軍拘留審問，以及後來加入自衛隊從事情報工作的經歷。這種視角讓讀者看清，日軍戰敗不只是戰場失利，更是情報文化、制度的全面崩塌。他在書中再三疾呼「情報才是最高戰力」。

大本營需承擔戰爭責任

作為個人回憶錄，書中圍繞自身經歷展開對日軍情報體系弊病的分析，因而也較少涉及日本最高領導層對軍國主義擴張政策這一根本背景。且書中聚焦陸軍情報系統，對海軍情報工作的問題著墨不多，難以完整呈現日軍整體情報體系的全貌，但也可以看到日本大本營參謀作為戰爭核心決策與指揮群體，需為戰爭承擔重大責任。

1943年4月29日的大本營會議場景。天皇裕仁位於中央，海軍軍官坐在左側，陸軍軍官坐在右側。（維基百科圖片）

首先是大本營的戰略頂層誤判，盲目推動戰略擴張，無視美日在工業產能、資源儲備、人力基數等的國力差距，策劃偷襲珍珠港後接連發動中途島、瓜達爾卡納爾島等決戰，將日軍拖入多線作戰的消耗陷阱；且頻繁變更戰略重心（從南太平洋到緬甸、再到菲律賓），徹底喪失了戰爭的主動權。

其次是大本營的官僚主義，他們在戰場外遙控指揮，但卻無視前線地形、補給、實際兵力等要素，強行下達進攻或死守命令，又迷信「精神制勝論」，輕視海空協同、後勤保障、兩棲作戰等現代戰爭要素，面對美軍「跳島戰術」卻毫無應對之策。同時，他們又縱容「下克上」，擅自修改作戰計畫、虛報戰果，誤導大本營做出錯誤決策。 

日本海軍在二戰戰敗前，都有上級懲罰下級的傳統。其中一種虐待工具叫「精神注入棒」。日軍認為，想讓士兵成為優秀的戰士最好的辦法就是用打罵來磨練意志，用精神注入棒給下級「注入精神」時，下級還必須擺好姿勢，不能叫喊出聲。下圖是日本插畫師描繪「精神注入棒」的使用方法。（知乎圖片）

堀榮三認為，大部分日本軍人停留在與裝備落後的中國軍隊作戰的傳統思維中，迷信「皇軍無敵」的精神主義，忽視對戰場規律和對手的實際研究，不重視美軍戰略動向、技術優勢的情報收集與分析。堀榮三對大本營參謀作為「陸大精英集團」核心，「以精英自負替代客觀判斷，以軍事冒險替代戰略理性」，縱容「幕僚專斷」，弱化大本營的統籌能力，形成「參謀主導」的畸形格局，使得戰爭機器一旦啟動便無法刹車。堀榮三對大本營成為戰爭悲劇的重要推手深惡痛絕，甚至說：如果情報部都由他這樣的參謀組成，說不定連戰爭都不會發生。

堀榮三和父親曾經把日本軍人分成兩大類：其一是參與擬定天皇命令並獲准批准作戰命令的軍人；另一類則是接受此一命令，不能因爲個人意志而後退，犧牲生命從事戰鬥的軍人。前者乃是在大本營居核心地位的，是極少數的內庭將領和一小撮參謀人員，是「害天皇煩惱的亡國責任者」。後者則是不管被指定戰場如何殘酷，被迫處於不能依憑自己的意志脫離戰鬥的命運中，他們由大將到只憑一紙召集令而從軍的士兵都有。如寺本熊市中將通曉美國，反對與美國開戰，但是他不得不從令，喪失了很多部下而剖腹自殺。這兩類軍人不能混為一談。

對於堀榮三這種講法，當然是見仁見智。似乎也涉及到我們如何爭取更多的人拋棄軍國主義的問題。

未完待續，本文獲作者授權發表

參考資料：
1. 堀丈夫｜維基百科條目
2. 大本營（日文：大本営／だいほんえい）是甲午戰爭到太平洋戰爭期間大日本帝國陸海軍的最高統帥機關，能夠以大本營命令（大本營陸軍部命令或大本營海軍部命令）形式發布天皇敕命，是直屬於天皇的最高司令部。
3. 即大日本帝國第十四方面軍，原為1941年11月在南方軍隷下設置的第14軍，作戰地域在菲律賓。1944年7月改編升格成第14方面軍，當年9月由素有「馬來之虎」之稱的山下奉文擔任司令直至第二次世界大戰結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