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天我和祝英台去美術館》、《半桶水》及《忠烈楊家將》宣傳海報

（壹） 林奕華和《祝英台》：《有一天我和祝英台去美術館》

林奕華對中國古代愛情傳奇《梁山伯與祝英台》真是念念不忘，近月在 「葵青劇院」演出了《有一天我和祝英台去美術館》（Art School Musical 2025），照例完全新派現化化，跟《梁祝》原貌天差地別，但有祝英台和梁山伯的名字，亦提到梁祝故事中很經典的「十八相送」。

其實林奕華長期愛拿中國古典名著借題發揮，加以變奏、玩轉 或顛覆惡搞。——過去十多年在舞台上炮製過《水滸 - What Is Man》、《西遊記 - What Is Fantasy》、《三國 - What Is Success》、《紅樓夢 - What Is Sex》、《聊齋 - Why We Chat》，還有《賈寶玉》和《紅娘的異想世界之在西廂》、《男裝帝女花》等。

成長於1960-70年代的林奕華，正值中外新舊文化在香港交融之際，一方面新派洋化大盛，同時中華傳統包括戲曲和功夫、武俠等並未消失，流行於電影電視，甚至有國際注目的新進展，不像此後一代一代越來越重洋輕中。

1953年上海拍成越劇電影《梁山伯與祝英台》哄動一時，（范瑞娟演梁山伯、袁雪芬演祝英台），林奕華尚未出生，或許印象不深。但必然熟知該越劇電影啟發的「梁祝小提琴協奏曲」（何占豪根據越劇唱腔提供主旋律，陳鋼編曲配器），以及1963年李翰祥為香港 「邵氏」拍攝的黃梅調歌唱片《梁山伯與祝英台》，樂蒂與凌波主演，在香港大受歡迎，更轟動台灣。

2002年，林奕華就玩出舞台劇《十八相送：十八個與愛人分手的故事》。2014-15年音樂劇《梁祝的繼承者們》（Art School Musical）成為「非常林奕華」劇團 特別吃香之作，台前幕後由香港和台灣藝員合作，國語演出，隨後多年陸續在台灣及中國大陸各地演出了六十場。

現在《有一天我和祝英台去美術館》，反應似乎不及《梁祝的繼承者們》熱烈，是否因為潮流變化很快，今時今日新派觀眾對梁祝多了代溝，不及十年前捧場者有興趣呢？——但我認為這新作的主要問題，在於重複林奕華的「無厘頭」玩法，沒有劇情，一味講講、唱唱、跳跳，漫談愛情、分手和藝術，而且和梁祝故事最重要的女扮男裝情緣無關。

其實祝英台女扮男裝求學，與男生梁山伯同窗同牀的故事，充滿妙趣（故事後段才變為悲劇），至今並未過時，還迎合到跨性別.易裝潮。如果以新音樂劇形式演出這古裝故事，或穿越時空古今交織，會不會更能吸引對梁祝聞名而不知情，亦不熟悉戲曲的新世代觀眾呢？——近年 「香港話劇團」叫座得獎的音樂劇《大狀王》（高世章作曲、岑偉宗作詞 ），重新玩出清朝鬼馬狀師方唐鏡（荒唐鏡）的舊故事，便是成功例子。

我對《有一天我和祝英台去美術館》的觀感，是太和梁祝故事完全脫節，可觀的是前段美術館一幅幅西方古裝肖像，由演員和映像結合，玩得有趣。——後段現場錄影也不錯，但舞台上早已常見，並不新奇。

順便提提「葵青劇院」，1999年11月開幕後，很多年我經常前往觀看各式各樣演出，包括開幕初期重頭戲：連演三晚的青春版崑劇《牡丹亭》。——亦記得2003年「進念」和「國家話劇團」合作舞台劇《半生緣》，張愛玲原著，林奕華與胡恩威合導，台灣劉若英與大陸廖凡主演。妙在採取「圍讀」形式，長達三小時半而引人入勝，我留下深刻印象。

近年我很少去「葵青」，這次重臨，附近商場很熱閙，劇院照舊良好。

（弍） 《半桶水》 與劉關張：「香港話劇團」黑色喜劇、獲獎重演

上月前往「屯門大會堂」，看 「香港話劇團」在小劇場重演獲獎的 《半桶水》，對我這個港島人來說比 「葵青」更遙遠。——其實數十年來，我去屯門「拜山」和行山很多次，目覩舊街小鎮變為大廈林立，發展很大。現在人口五十萬，等於世界上的中等城市了。——不過青山腹地月牙谷一帶仍然像外星荒漠，是考驗行山友的奇觀異域。

至於 「屯門大會堂」，近來才去過兩次，在大演奏廳觀賞粵劇。——今次首度進入樓上的較小型 「文娛聽」，像「黑盒劇場」，觀看「香港話劇團」的《半桶水》，滿座觀眾，相當旺場。

許晉邦編劇、盧宜敬導演的《半桶水》，得獎後重演，我於是補看兼探望久違的屯門老朋友。——此乃香港原創劇，妙在扮成翻譯劇，全男班、四演員、都扮洋人，真是「假洋鬼子」，講半鹹半淡粵語。——場刊說故事背景是「偽」文藝復興時期，其實頗似百多年前 普契尼 Puccini 歌劇《波希米亞生涯》（ La Bohème）描寫的流浪文藝人，貧窮捱餓而自由散漫。

高翰文飾演賣不出畫的老畫家，潘泰銘演寫作不能出版的文青，歐陽駿演做不成生意的經紀，蔡溥泰演倒霉廚子。這四個「半桶水」的光棍同屋共住，正如難兄難弟互相諷罵又相依為命，苦中作樂，抵死搞笑。
奇在老畫家暴斃，畫作可能像梵高死後值錢，大家發達。問題是他們曾學華人發誓「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只願同年同月同日死」，另外三人會不會同在這一天死去呢？

這齣「偽翻譯劇」最有靈感之處，就是洋為中用，中為洋用，借用了《三國演義》劉關張桃園結義的誓言。發展下去，原來有解救方法。但老畫家又忽然翻生，其實未死，畫作又不值錢，大家會不會餓死呢？

四男一景的《半桶水》，玩出黑色喜劇感，整蠱作怪又有狂想，演員都生動。——不過後段偏於憤世嫉俗的悲情，甚至要放棄夢想，結局欠缺奇筆。如果做到「山窮水盡疑無路，柳暗花明又一村」，當會更好。

（叁） 「廣州粵劇院」大製作 《忠烈楊家將》

十二月中旬，前往 「高山劇場」觀看《忠烈楊家將》，這是 「廣州粵劇院」大製作，「徇眾要求三度重演」，只演一場，全院滿座。

兩個月前我看了談了本港彭美施製作的大堆頭粵劇《忠烈楊門2025》，今次看廣州版本，正好比較一下。——實際上兩者有大同亦有大異。——廣州版集中於北宋楊令公（楊繼業）率領七個兒子出征，對抗遼國大軍入侵。香港版上半部相同，不同的是下半部變為數十年後楊門女將上陣。

《忠烈楊家將》對楊家男將 一父七子的壯烈悲劇，刻劃得比較詳細。首先打擂台，楊七郎擊斃大奸臣潘仁美的兒子，兩家成仇。潘仁美擔任抗遼統帥，但私通遼國，在戰場上陷害楊家父子中伏慘敗。

劇情關鍵是「七子去，六子回」的預言，以為只有一子犧牲，那知全軍盡墨，僅得楊六郎回來。這版本採取傳統作風，讓大批外型好、訓練好的演員施展唱腔、功架和武打，又有朝廷爭議和宮殿歌舞，宮女都青春漂亮，武師都跳紥生猛。

情節中交代來龍去脉的文戲頗多，尤其側重楊令公（李偉驄飾演）及妻子佘賽花（譚仿芳飾演）的出色演唱。但我嫌唱來唱去往往重複冗長，全劇三個多小時，半場休息後才有戰場大打大鬥，其中大翻筋斗表演一字馬 最令觀眾興𡚒鼓掌，楊家將慘死和失踪的悲壯情景照例動人。

廣州演員們身手好，不過動作設計比較簡單，例如楊七郎被百箭射死，楊令公頭撞李陵碑而死，都效果欠佳。——相比起來，香港版《忠烈楊門》用電腦化映像配合較好，然而亦未做到十分理想。畢竟，在舞台上呈現楊家父子八人各有不同的落難情況，難度很高，但如果進一步結合南派北派武打、魔術雜技和新舞台技巧，應有更成功的可能。

亦要提提，《忠烈楊家將》特別強調忠烈，楊家將雖受昏君奸臣所害，仍堅持愛國和效忠君主，符合當今中國主旋律。——楊令公戰敗時，見到「蘇武祠」和「李陵碑」，就充滿悲情大展唱腔，讚揚漢朝蘇武忠君愛國絕不投降，譴責李陵戰敗後 投降於匈奴。

不過，傳統中國一方面表揚蘇武牧羊，另一方面亦同情李陵受漢朝惡待才變節。——後世文人形容蘇武與李陵是好友，還杜撰《李陵答蘇武書》，為李陵大抱不平，成為著名古文。——實際上司馬遷 為李陵辯護，反被朝廷判處宮刑，然後發憤埋頭寫成《史記》巨著。
楊家將故事中，抗遼之戰有三個兒子生存，除了楊六郎回家，楊五郎逃往五台山出家，還有楊四郎像李陵被俘投降，更與遼國公主結婚。——《忠烈楊家將》則大罵李陵，完全不提楊四郎做了遼國駙馬。

總之，這齣廣州粵劇有文有武，大唱大做，合乎一般粵劇迷的要求。——至於讚蘇武、罵李陵，是否大陸官式旨意呢？我不清楚。——結局是宋皇由昏君變回好皇帝，懲罰大奸臣。——今次由來港已久的一點鴻飾演花臉大奸臣潘仁美，相當生動。劇中潘仁美女兒是宋皇寵愛的奸妃，另有正派柴郡主與楊六郎相戀結婚，這兩位漂亮女角都佔戲不少。

其實楊家男將女將有很多下文，奇情曲折。——柴郡主的兒子楊宗保，後來與女將穆桂英 結上情緣，構成非常著名的傳奇。

 原文刊於「石琪影藝談」，本社獲作者授權發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