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遮眼》、京劇《大武生》宣傳海報

文有文藝，武有武藝。中華武術即「功夫」，實戰是否「打得」 ? 似乎是難解之謎，經常引起疑問，甚至被取笑！ ( 黃子華影片《乜代宗師》也借題搞笑) 。——但在小說、戲曲、影視和漫畫中就出神入化很犀利，成為出色「演藝」，尤其被「香港動作片」淋漓發揮。

當然，「香港動作片」 早已槍戰多過技擊，拍攝「打泰拳」、「空手道」、「終極格鬥」和「西洋拳」，亦威過「打功夫」。——現實的本港「西洋劍手」揚威國際，但有多少人學「中式劍術」呢？

近期看了香港武打片《火遮眼》，雖然打到飛起，然而看來死纏爛鬥 多過有技有藝。——-亦看了「真人」舞台演京劇「大武生」，局部打出精采演藝，可惜更多是重複的沉悶。

（一）《火遮眼》狂暴「打得」 但欠致命「絕招」

《火遮眼》是香港「安樂公司」 製作，有內地外地公司合拍。台前幕後班底 跨國跨境，谷垣健治導演，園村健介動作指導; 編劇組 包括《一個部門的誕生》編導麥天樞，和許學文、岑君茜、雷志龍。演員來自中國大陸、印尼、日本、泰國和美國。——據說主要在泰國拍攝，對白講英語、華語、印尼語和菲語等，相當國際化。

內地武星謝苗飾演前中國特警，受傷變為啞吧，在東南亞某地做修理水喉之類的工匠，由於小女兒被歹徒擄走，他極力追尋，找到「專門綁架兒童進行淫虐直播」 的集團，由頭至尾發生連場惡鬥。——印尼華裔武星祖‧泰斯廉Joe Taslim飾演記者，追尋失踪妻子，與謝苗 結成拍檔，聯手對抗惡勢力。

全片充滿暴力，追來追去打來打去 很狂暴血腥，無論正派反派都打得。問題是不斷狂打狂撻，應該傷亡慘重，然而不單主角打不死，連配角而至小流氓被狂打後 也能反彈回勇，再追再打。可見那些打鬥幾乎都有暴力無絕招，更談不上高超武藝境界，觀感跟劉家良、袁和平、洪金寶、成龍、甄子丹等的動作設計相距甚遠。

來自日本的谷垣健治，投身香港影壇武打班底數十年，成為著名武指。他曾回日本擔任《浪客劍心》系列武指，顯然在導演大友啟史 要求下，做到劍術爽快致命，打殺出色。——其實很久以來，港片武打已從濫打濫殺變為精心設計； 五十多年前李小龍就打得有技有藝亦有腦，不會輕易出手。——近年鄭保瑞導演《九龍城寨之圍城》，動作指導谷垣健治 利用城寨凌亂狹窄的特殊環境，武打跳紥別具特色，希望續集也可以保持上集的水準。

如今《火遮眼》演員都打得，尤其男角們一味狂打狂奔 頭破血流，其中越南裔美國籍的黎唯演反派打手，妙在像洪金寶肥胖而身手靈敏。

真正演得生動又有性格是內地女童星 楊恩又，她在2022年大陸賣座黑色喜劇《人生大事》扮演像哪吒的小女孩，很突出，跟做殯儀師的男主角朱一龍由鬥氣冤家變為情如父女，兩人都紅起來。——楊恩又在《火遮眼》演謝苗的女兒，實際上兩年前謝苗和她又合演了大陸古裝武俠片《目中無人2：以眼還眼》，謝苗演盲俠，楊恩又演鬼馬小孤女，一起報仇雪恨，叫好叫座，編導楊秉佳。

（二）京劇「大武生」優缺

大家知道，中華傳統戲曲對「香港武打片」 影響甚大，演過大批「黃飛鴻功夫片」 的關德興本來是粵劇武生。李小龍父親是粵劇丑生李海泉，因此李小龍自小熟悉戲班，又拜師學詠春，相傳詠春出自「少林南派」 武術。

粵劇武打有「少林南拳」 基礎，上世紀還吸收了京劇「北派」。袁和平父親袁小田就是南下的北派武師。——于占元在香港創辦傳授京劇的「中國戲劇研究學院」，培養了大批弟子，包括「七小福」洪金寶、成龍、元彪、元奎、元華等，袁和平亦曾是學員，他們紛紛成為香港影壇著名武星、武指和導演。

還有「香港武俠片」 前輩兩大導演胡金銓和張徹，都受京劇武生武旦戲啟發。——後輩徐克也曾受戲曲影響，拍過《刀馬旦》。

不久前在「香港文化中心大劇院」 演了三天的「京劇大武生藝術展演」，是「中國戲曲節2026」開幕節目，大陸各地京劇名家登台，三天我都看了。

首晚演《林冲夜奔》和《長坂坡‧漢津口》，照例邊唱邊舞，表演功架，但節奏緩慢，殊不緊湊。——趙子龍在長坂坡「百萬軍中藏阿斗」， 也有姿勢無實際，未能真正藝術化呈現沙場大戰的凌厲。

次晚演《挑華車》《武松打店》和《艷陽樓》。我覺得只有《武松打店》好看，另兩齣平平無奇，甚多冷場。其中《艷陽樓》是後人杜撰的「水滸」第二代故事，奸臣高俅的兒子高登 搶奪民女，被「小李廣」花榮的兒子花逢春鋤奸救美。——《挑華車》即著名武戲《挑滑車》，岳飛部下勇將高寵 頑抗金兵，打倒一輛輛從山坡衝下的鐵滑車，終於力盡身亡。

多年前我看過《挑滑車》，大武生 舞動長槍和象徵馬匹的馬鞭，被鐵滑車不斷衝得一字馬翻滾跳紥，很精采。但今次演出的高難度大大減少。

第三天日場最精采是《三岔口》，其次《鍾馗嫁妹》也生動趣緻，可惜取材「水滸」 的《七雄聚義》和取材「三國」 的《鐵籠山》都亢長沉悶。

總結三天的觀感，真正好看就是《武松打店》和《三岔口》，這兩折其實共通，都是夜間在客棧「摸黑」打鬥，都屬短打，並非大袍大甲，像「默劇」 充滿動作喜劇感。

《武松打店》又名《十字坡》，出自《水滸傳》。武松殺死潘金蓮和西門慶後自首，被兩公差押解發配孟州，途中投宿十字坡黑店，險遭老闆娘「母夜叉」孫二娘暗害。原著孫二娘在酒中落迷藥，京劇改為她在黑夜入房企圖刺殺武松，構成武生與武旦不斷錯摸的驚笑情景，終於化敵為友。

今次魯佳亮演武松身手好，武旦叢家芊更有型好打，一男一女混戰配合熟練，擦出火花，觀眾大感過癮。

《三岔口》是很經典的武打折子戲，出自《楊家將演義》，描述楊家將的焦贊 被押解，義俠任堂惠 沿途暗中保護，在三岔口客棧險遭店主劉利華刺殺，結果同樣化敵為友。今次武生郝帥演任堂惠，武丑郝杰演店主，都很精采，武丑尤其好笑又好打，穿腿跳紥的高難度雜技最出色。

我小時候看過《三岔口》，留下深刻印象，此後看過幾次演出，最佳就是今次郝帥與郝杰合演，超高水準。我不清楚《武松打店》是否受《三岔口》影響，抑或相反，總之同一模式，而有一男一女與兩個男子之別。

說起來，1967年胡金銓武俠名片《龍門客棧》的靈感，很可能來自《三岔口》。1992年徐克監製和合編、李惠民導演的《新龍門客棧》，則似乎吸收了《武松打店》的「母夜叉」元素，由張曼玉飾演黑店女主人，大搶鏡頭。

去年我看了彭美施監製、杜詠心與李廷𩆨合編的粵劇《新龍門客棧》，大批新舊紅伶合演，唱做與武打俱佳，加上新映像與新音響，符合新舊交融的要求，今年初重演亦獲好評。

比較起來，今次京劇「大武生」採取「一桌兩椅無佈景」 的傳統，其中《武松打店》《三岔口》等本身精練簡潔，演員狀態亦好。但其他不少劇目則嫌老派沉悶，唱詞和功架重重複複，演員又未必保持最高水準，難免不符理想，似應改良一下。否則連老戲迷也叫悶，怎能吸引新觀眾呢？

例如《推華車》，用傳統「推車」模式，兩幅布畫上車輪圖案，軟綿綿，全無鐵滑車的硬度。我認為至少應改用硬紙板代替軟布，亦要設法加強山坡衝下的威力，這樣不會損害傳統演藝，還可加強發揮。

又如台上搬動桌椅，照例要拉幕遮掩，很多餘，亦不符傳統戲曲舞台無幕無掩的古法。到了今時今日並不適用，理應取消拉幕。

至於大武生大袍大甲、配上大鑼大鼓表演功架，無疑必有嚴格訓練，難度頗高，然而那些功架往往大同小異，見慣見熟，是否應該「精簡」 和「創新」呢？事實上，這三天的大袍大甲戲多數沉悶，全靠「小」武師們大翻跟斗解悶，他們似乎身手更好，更令觀眾拍掌喝采。

此外，今次以男武生為主，妙在《武松打店》的唯一武旦大獲觀眾好感。如果安排「武旦大滙演」當會很受歡迎：白蛇青蛇、穆桂英與楊門女將、寶蓮燈等都大展英雌威風，刀馬旦大打出手的抛槍踢槍特別美妙。真是巾幗不讓鬚眉，亦適應女性抬頭的世界新潮流。

記憶中，2002年 「香港藝術節」的「京崑粵戲曲展演」，武生戲特別豐富可觀。包括《挑滑車》，以及紅臉關公、趙匡胤的「紅生」戲。——當年沈鑒治 （「信報」前總編輯）用筆名「孔在齊」 撰文評介，這位多才多藝的名士，2019年九十歲在美國逝世。

原文刊於「石琪影藝談」，本社獲作者授權發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