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奧德賽》《總統的生日蛋糕》《愛的三次告別》宣傳海報

「萬千魔障阻歸程」

網上傳來，七字鏗鏘，倒似概括了《奧德賽》整個故事。

是「翻譯偵探事務所」的發帖，介紹 1928年 《奧德賽》 首個中譯本，譯文全部押韻，共六冊。譯者傅東華。（「香港電影評論學會」陳廣隆轉貼分享。）

我沒有讀過 古希臘‧荷馬史詩《奧德賽》、《伊利亞特》。——傅東華首個中譯本竟是韻文，倒有興趣一閱，惜 「香港公共圖書館」此書已不能外借，須在館內坐讀。（但可以影印。）

其實古希臘兩大史詩 《伊利亞特》Iliad 和《奧得賽》 Odyssey，只是相傳 由「流浪吟唱盲人」荷馬 Homer 所作，亦有學者認為 可能是很多世代 輾轉傳誦和增添改編的「口述集體創作」， 後來才有「文字記錄成書」。

「流浪吟唱者」等於「中國說書人」，周遊城鄉各處，以「押韻成文」和「彈琴伴奏」的吟唱方式講故事。——中國近世仍保存的江南「評彈」和廣東「南音」等同樣，包括「賣唱行乞的盲人」，數十年前在香港茶樓唱「南音」的杜煥，就是盲眼名家。

這類「流浪賣唱說書人」，世界各地自古都有。——1993年南韓 林權澤導演（現年 92歲）名片《天涯歌女》（原名：西便制），拍攝舊時代一個「傳統吟唱藝人」收養窮家子女為徒，流浪賣唱，還把養女故意弄盲，使她更專注發揮演唱天才。——此片在南韓大破票房紀錄，並獲國際叫好，成為韓國電影振興的先驅。

我亦想起1964年小林正樹導演日本古裝鬼魅名片《怪談》，其中一段〈無耳芳一〉最著名。——盲眼和尚芳一 擅長彈琵琶、唱誦故事，尤以「平家物語：壇之浦戰役」最感人。——話說「平家戰敗眾亡靈」晚晚召他往廢墟彈唱這史詩，佛寺高僧知道芳一遇鬼，便在他全身抄寫〈心經〉，令到來召他的鬼武士見不到他。但露出沒有寫經的兩耳，被鬼武士扯掉。盲和尚就變成「無耳芳一」。

回說荷馬兩大史詩，過去都已屢次搬上銀幕。《伊利亞特》描述希臘、斯巴達王后海倫，與特洛伊王子巴里斯私奔，導致希臘聯軍圍攻特洛伊（Troy）十年，終於憑奧德修斯Odysseus的木馬藏兵計，摧毀特洛伊。——《奧德賽》是續篇，描述最機智的奧德修斯 Odysseus凱旋回國，但航行十年歷盡驚險奇遇，回國再陷危機，然後與妻兒團聚。

奧德修斯 Odysseus 另有拉丁名字尤利西斯Ulysses，他的旅程在歐洲文學史上很重要，影響到愛爾蘭名作家James Joyce 1922 年寫出現代派經典小說《尤利西斯》，以及1995年希臘電影名家 安哲羅普洛斯Theo Angelopoulos拍成二十世紀「巴爾幹戰亂背景」的悶藝名片《尤利西斯的凝視》（Ulysses’ Gaze）。

現在原籍英國的荷里活名導演 基斯杜化‧路蘭Christopher Nolan拍出古裝鉅片《奧德賽》（The Odyssey），是該史詩最新電影版本，當然勝過1954年卻德格拉斯Kirk Douglas和施雲娜‧曼簡奴Silvana Mangano主演的意、法、美合拍片《霸王艷后》（Ulysses），主要劇情則相近。——事實上，人生或大或小的艱險旅程都可用《奧德賽》為比喻，1968年美國科幻經典電影 Stanley Kubrick 導演的《2001太空漫遊》，英文原名就是《2001: A Space Odyssey》。

本文兼談意大利片《愛的三次告別》和伊拉克片《總統的生日蛋糕》，都是小本冷門作品，跟成本二億五千萬美元熱門大作《奧德賽》有雲泥之別。——但同為生死之旅，三者的感染力亦可相提並論。

（一）《奧德賽》寫實與神怪之間

繼三年前2023年《奧本海默》（Oppenheimer）拍攝「美國研製原子彈主持人」傳記後，基斯杜化‧路蘭編導的新作「首次」跳離現代與未來，重覓古老的神話史詩世界，拍成他從影以來成本最高的大製作。

《奧德賽》規模宏大，明星不少，驚險離奇情景甚多，但不求華麗奪目，並無「金碧輝煌和俊偉艷麗」。——男主角麥迪文Matt Damon飾演古希臘諸侯中的伊薩卡Ithaca國王奧德修斯 Odysseus 是鬍鬚滿面的中年樣子；女主角安‧夏特蕙Anne Hathaway飾演他的王后Penelope風韻猶存，扮相也比她在另一新片《穿Prada的惡魔2》老了。——湯賀蘭Tom Holland演他倆的青年兒子，並非高大威猛。

基斯杜化‧路蘭注重幾千年前古希臘真實感，不搞「賓虛式」千軍萬馬、堂皇燦爛。——奧德修斯和部下都爛衫殘甲，尤其多拍他們在曠野、怒海和山洞極端疲累飢餓的艱苦情景，傷亡慘重。

劇情三線組合，主體是奧德修斯漫長危險的回歸航程。——第二線穿插着木馬屠城的往事回憶。——第三線詳述王后Penelope苦候他二十年（出征特洛伊十年，回航十年），諸侯到來提親，要求她改嫁。——被欺凌的兒子則千辛萬苦，逃往希臘各地追查父王奧德修斯的生死之謎。

片長約三小時，三線交織曲折複雜，但比起時空交錯的《奧本海默》，今次路蘭拍法可算傳統，清楚明白得多。——我對荷馬史詩聞名已久，一直懶讀，看到此片才知道主要情節。

後段壓軸高潮，歷盡滄桑的奧德修斯終於返國，扮成行乞老人，對抗求娶王后的奸黨時大顯神威，在妻兒協力下反敗為勝。——麥迪文演得甚佳，他最後是否戰死？亦構成懸疑。

不過，這史詩本身甚多魔幻神話，此片拍到奧德修斯與部下在各島嶼的神怪遭遇，包括食人的獨眼巨人，是海神之子。還有歌聲奪命的女海妖，以及使人變成畜牲的巫婦。——我覺得這些「古靈精怪」，跟路蘭今次的「實感風格」不大協調，比不上五六十年前日本《怪談》、胡金銓《俠女》，和廿多年前西片《魔戒》（The Lord of the Rings）系列拍出強烈「魔幻寫實感」。——其實路蘭過去作品常把現實結合科幻、迷夢和魔術，充滿超現實奇觀，這部「史詩鉅片」則在「真幻之間」未夠渾成一體。

雖未妥善，《奧德賽》仍有可觀之處。——後段一大優點，是拍出奧德修斯對「木馬藏兵計」釀成特洛伊慘遭大屠殺，深感悔疚。——亦道出「希臘聯軍」要奪回美后海倫只是借口，根本上是要摧毀位於小亞細亞的特洛伊（今日土耳其境內），奧德修斯回航的慘痛遭遇，似乎是大屠殺的報應。——過去拍攝《奧德賽》和木馬屠城的影片，早已強調奧德修斯 屠城受到詛呪。現在路蘭重提屠城血債，正值美國狂炸伊朗、以色列狂炸加沙 和 黎巴嫩、俄烏互相轟炸之際，是否帶有以古喻今的意味呢？

此片另一引起爭議之處，是把歐洲自古譽為「世界最大美人」的海倫，由黑人飾演。——片中奧德修斯的兒子謁見斯巴達國王，就見到回歸希臘的海倫，並不美艷，還有點像奸妃。——說起來，傳說中的海倫真是紅顏禍水，移情別戀特洛伊王子巴里斯，巴里斯戰死後 她又和他的弟弟相好。特洛伊被木馬屠城後，她與斯巴達國王破鏡重圓，再做夫妻。——總之海倫很花心，情人很多。

或者可以說，路蘭「反傳統」，沒有把海倫美化。今次海倫變黑後形象欠佳。——黑白混血的Zendaya扮演奧德修斯的「守護神雅典娜」Athena，亦平平無奇。——相比之下，白種女主角安‧夏特蕙 Anne Hathaway 好得多。還有查莉絲‧花朗Charlize Theron飾演海島神女Calypso，救治失憶的奧德修斯，和他恩愛七年，也有美好的浪漫感。——佔戲頗重的羅拔.帕廷遜Robert Pattinson飾演大反派求婚者，軟硬兼施要奪取奧德修斯的妻子，則做到奸險而有型。

此外，有人批評今次拍攝的「特洛伊屠城木馬」不夠高大，倒卧海邊亦不對勁。——我也覺得1956年《木馬屠城記》（Helen of Troy）和2004年《木馬屠城》（Troy）的木馬設計較好。

至於麥‧迪文演奧德修斯，雖然蒼老多過威武，但由頭到尾而至扮成老殘可算演得貼切。——這角色有情有義，又悔恨觸發大屠殺，是全片刻劃最佳的人物。但看後我亦感到，他「回國之旅」部下死光，似乎為他贖罪，只有他一個生還，可見下屬要為領袖而死，領袖則萬歳，人間始終不平等！（ 雖然工蟻與蟻后，工蜂與蜂后，亦然。）

（二）《總統的生日蛋糕》之女童歷險

哈山‧哈迪Hasan Hadi導演《總統的生日蛋糕》（The President’s Cake），很可能是香港公映的「首部伊拉克電影」，去年得到「康城影展『導演雙周』環節大獎」和「最佳新導演金攝影機獎」，的確拍得有風格又感人。

故事發生於1991年波斯灣戰爭之際。伊拉克總統 薩達姆‧侯賽因Saddam Hussein權勢很大，出兵侵略科威特，被美國聯軍空襲，侯賽因號召反美，還加強個人崇拜，要全國大事慶祝他的生日。

此片主角是沼澤貧民區一個九歲女童，被老師抽中提供總統生日蛋糕，給該班師生分享。——這窮家女怎麽辦？相依為命的老祖母帶她出城尋找製糕材料，其實要送她給人領養。她憤而逃走，在陌生城市不斷經歷險境和奇遇。老祖母報警尋她亦病發入院。——幸而亦有好心的計程車司機，以及與她友愛的男同學。

這段出城之旅，可說是女童版「奧德賽」，亦與「台灣金馬獎最佳劇情片」《大濛》相近，後者描述台灣「白色恐怖」時期，窮鄉女童前往台北，設法領取「被槍斃哥哥」的遺體。——《總統的生日蛋糕》和《大濛》同樣諷喻獨裁政權，亦同樣淚中有笑，兩個女童都純真可愛，都幸遇好心人相助。

這部伊拉克電影還有風土特色，例如女童要在沼澤划艇上學和回家，都市情景則龍蛇混雜，烏煙瘴氣。——男性新導演哈山‧哈迪 拍出迫真的實感風格，眾多演員都不像做戲，女童主角尤其漂亮聰明。

另一方面，此片和《大濛》被稱讚之餘，都有人批評堆砌失實、炮製煽情，各自一面倒醜化蔣介石專制和侯賽因極權，而不提這兩個總統都曾獲美國支持。——至於十多年後，美國聯軍指伊拉克擁有「大殺傷力武器」，摧毀侯賽因政權，把他處死，卻找不到大殺傷力武器，此片更完全不提。

（三）《愛的三次告別》 細緻感性，別具風味

西班牙女導演伊莎貝‧歌謝Isabel Coixet的新作《愛的三次告別》（Three Goodbyes），改編女性愛情小說，跟政治和戰爭完全無關。而拍出細緻的感性，並且觸及生老病死、悲歡離合的人生旅程。好像平凡俗套，其實別具風味。(按： 原著是 Michela Murgia 遺作：半自傳小說「 Tre Ciotole」)

女主角是羅馬的中年體育教師，與大廚師相戀長期共同生活。但他忽然要分手，使她大受打擊，還驗出癌症，簡直是典型的絕症愛情片公式。好在導演手法別出心裁，演員亦好，全片拍出相當真切的日常生活感。

第一次告別，是兩人在牀上「夜半無人私語時」，各訴心中情變為分手。其實這對男女都掛念對方，男大廚與年輕女助手很投契，但沒有出軌。當他知道女主角患癌後更關心她，要和她復合。但這次輪到她解決了心結，和他告別。第三次告別怎樣呢？這裏必須保密，總之相當微妙動人。

兩主角並非型男索女，而各有可取的品格。不修邊幅的女主角，被一個較年輕男教師暗戀，會不會發生一夜情呢？最奇妙是她把街頭垃圾堆中一個「韓國男偶像歌手」的紙板肖像 帶回家，時時和「他」談心，還學韓語，其他角色例如女主角的姊妹和男女醫生，以及男主角的老板和女助手等，也各有特色。

全片就在輕描淡寫中，把「老土」的情緣和生死 拍成不落俗套的人生旅程。結局到底是悲是喜，也似乎「看化」得不大重要了。

原文刊於「石琪影藝談」，本社獲作者授權發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