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評】石琪﹕《拿破崙》吃力不討好 兼談近百年前舊版本

2023-12-06 16:11:03
石琪

香港資深影評人。1964 年開始寫影評至今。

2312063《拿破崙》宣傳海報

世界級資深名導演列尼‧史葛Ridley Scott的新片《拿破崙》(Napoleon),是正牌史詩大製作,拍攝法國歷來最威猛大帝的戰史和情史。當然,古今中外叱吒風雲極力建立霸業的大帝,必然涉及複雜難解的歷史,而且一將功成萬骨枯,南征北戰血流成河,往往像神亦像魔,功與過引起很大爭議,因此很難拍得理想。我對這一部的觀感,就是努力有餘,精采不足。

但以高難度題材來說,《拿破崙》雖非優異也算老練,片長兩個半小時,大致上概括了拿破崙(Napoleon Bonaparte , 1769-1821)由炮兵軍官變為法國皇帝,威震歐洲,終於慘敗流放死於孤島的傳奇經歷,有頭有尾有紋路。多場戰役相當火爆慘烈,情緣描寫也不簡單。

此片序幕是法國大革命的恐怖動亂,王后瑪麗‧安東妮 Marie Antoinette 被押上斷頭台處死。正本戲開始於土倫之役,廿多歲拿破崙率領炮兵以寡敵眾,攻陷叛軍,擊潰英國和西班牙艦隊,因而成為名將,亦是「撥亂反正」挽救法國的希望。他屢建奇功,登基稱帝更大展鴻圖,然而進侵俄國,嚴寒冰雪使他慘敗落難。這亂世梟雄仍能絶境反彈,正是力拔山兮氣蓋世,但時不利兮騅不逝,滑鐵盧戰役令他無法再翻身,虞兮虞兮奈若何!

拿破崙不是西楚霸王項羽,不過也使我想到「霸王別姬」。因為此片雖然最落成本是戰爭大場面,其實主線在於拿破崙與約瑟芬的戀情,兩人悲歡離合佔戲甚重。約瑟芬是有子有女亦有不少情人的風流寡婦,拿破崙對她一見鍾情,結成夫妻。他登基她就當上皇后,但因不能為他誕生繼承人而休妻另娶,簡直是另一版本的「霸王別姬」。

奇在離婚後藕斷絲連,保持密切來往。而且拿破崙行軍作戰仍然不斷寫情信給約瑟芬,她病逝後他還念念不忘,至死不渝。

有血戰有痴情,本應刺激又感人,可惜此片欠缺神采,戰場側重冷酷蒼茫,情場未能擦出火花,眾多人物難以清楚交代,劇力未夠燦爛緊湊。

在銀幕上經常神經質爆裂的華堅‧馮力士Joaquin Phoenix,飾演拿破崙很落力,台型不錯,問題是他演《Joker小丑》太突出,今次變為運籌帷幄決勝千里的大將大帝總有些勉強。雲妮莎‧卻比Vanessa Kirby演約瑟芬,神情半冷半熱,對拿破崙若即若離,裝扮舉止不大像顛倒眾生的貴婦。我覺得這角色少了令人驚艷的魅力,影響到情節發展未能引人入勝。

至於戰爭場面,則保持荷里活專業水平,在水深火熱、冰河雪野、大雨泥濘中傷亡慘重。但不能期望真正帶來震撼與驚奇。

我想起列尼‧史葛1977年首部劇情長片《決鬥者》(The Duellists),早已拍攝拿破崙時代,描述法國兩個軍官因小故多年來屢次決鬥,亦參與多次戰役,包括遠征俄國共同陷於冰天雪地。——我最近重看該片,仍然出色。現在八十五歲的列尼‧史葛,新作頗多場面有可觀之處,但難免不及早期《決鬥者》那麼淋漓痛快,又有荒謬感。

《拿破崙》成本二億美元,據說要全球收入五六億美元才歸本,現在票房不理想,有待稍後在串流平台及租售方面吸引觀眾。上架的導演版本可能長達四小時十分鐘,內容當會比現在戲院版詳細得多。至於有些歷史專家挑剔此片不少細節不符史實,不過那是拍片做戲、講古寫小說的慣例,正如不能苛求《三國演義》完全符合歷史。

其實早在1927年,法國導演阿培‧甘斯Abel Gance已經拍出長達五小時半的默片《拿破崙》(Napoleon vu par Abel Gance,阿培甘斯眼中的拿破崙),此乃電影史上經典之作,氣魄宏大,技法前衛創新,最著名是後段採用三個銀幕並列,形成超級寛銀幕。二十世紀八十年代曾在香港的體育館特別場放映,我有幸看過,最後進軍大場面真正三銀幕。——近日上網看到修復版,電影技法的確充滿創意,這方面絕非列尼‧史葛的《拿破崙》所及。

但五小時半也只是阿培‧甘斯《拿破崙》六部曲第一部,開始於拿破崙童年在軍校寄宿,擲雪球打雪戰已顯出將領之風。學童們在宿舍打到枕頭的羽毛飛舞,比1933年尚維果 Jean Vigo 名片《零分操行》Zero de Conduite 的羽毛大戰早了幾年。默片《拿破崙》大量描寫法國大革命,阿培‧甘斯還親自飾演處死很多人的「恐怖」革命家,但英俊溫文很有型。該片亦詳述拿破崙迷戀約瑟芬,壓軸戲是拿破崙領軍打入意大利。

第一部成本太高,手法太「玩嘢」,多數戲院無法用三個銀幕,而且大大刪短,票房不理想,不能續拍以後五部。連第一部也漸被埋沒,數十年後「重新發現」,才封為曠世傑構。名導演史丹利.寇比力克Stanley Kubrick欣賞該片技法創新,然而不滿劇情人物粗糙笨拙,打算自拍拿破崙傳記大片,已有劇本,但沒有開拍。寇比力克死後,史匹堡 Steven Spielberg 對這劇本很感興趣,近日傳聞他打算製作迷你劇集,未知會否實現 ? 現在列尼‧史葛這部也吃力不討好,史匹堡又搞 會不會太冒險呢?

過去以拿破崙為主的影片,1970年《滑鐵盧》(Waterloo)戰爭場面規模最大,洛‧史德加Rod Steiger演拿破崙,基斯杜化‧普林馬Christopher Plummer演英國威靈頓公爵。意大利、蘇聯合製此片,導演是蘇聯烏克蘭出生的邦德卓克Sergei Bondarchuk,之前他拍了蘇聯史詩巨片《戰爭與和平》(War and Peace),分為四集,總長超過七小時。此片得獎甚多,包括美國 “奧斯卡” 最佳外語片獎。

《滑鐵盧》獲得好評,然而虧本,導致寇比力克取消拍攝拿破崙傳記。

 

原文刊於「石琪影藝談」,本社獲作者授權發表。

發佈於 博評
By 2023-12-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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