剛在10月中旬舉行的歐洲理事會峰會，七個會議主題中，烏克蘭與歐洲安全問題便佔其中兩項。本次峰會同樣邀請烏克蘭總統澤連斯基出席。（澤連斯基社交媒體圖片）

筆者在俄烏戰爭剛開始時發表了《唯物戰場與唯心戰場》一文，該文的核心論點是：唯心戰場可以影響唯物戰場，並以烏克蘭的心理戰與宣傳戰表現優於俄羅斯、從而獲得西方軍援為例證。本文是該篇的延續。

米爾斯海默說對了一半

攻勢現實主義大師米爾斯海默最近用「韓戰」來類比俄烏戰爭，指出1950年中國出兵朝鮮的邏輯，和俄羅斯反對烏克蘭加入北約的邏輯「如出一轍」——當一個大國的戰略緩衝區被對手的軍事同盟逼近時，它幾乎必然做出戰爭反應。華府當年在「韓戰」中的「三大誤判」，從把韓國排除在防衛圈外，到無視北京警告越過三八線，再到麥克阿瑟低估中國介入決心[注1]，本質上都是在唯物的戰場上算錯了對手的戰爭意志。

用這套邏輯解釋俄烏戰爭的起源，米爾斯海默說通了一半：北約東擴是唯物戰場上的結構性推力，俄羅斯的軍事反應是唯物戰場上的反彈。但問題在於，這套邏輯只能解釋戰爭為什麼爆發，解釋不了戰爭為什麼打成了現在這個樣子。

唯物戰場的賬本已經算不清了

如果只看唯物戰場，今天的美歐立場倒轉是一個近乎荒謬的局面。

美國是北約東擴的主要推手，是2014年烏克蘭危機後訓練烏軍的主要力量，是2022年戰爭爆發後軍援烏克蘭的最大金主。按照攻勢現實主義的邏輯，美國應該最有動機繼續打下去——削弱俄羅斯這個戰略對手，鞏固自己在歐洲的安全主導權，何樂而不為？

但現實恰恰相反。2025年特朗普重返白宮後，美國對烏政策從「堅定支持、持續軍援」轉向「談判優先、附帶條件的支持」，甚至提出包括烏克蘭割地、限武、放棄加入北約的「28點和平計劃」[注2]。特朗普公開批評歐洲領導人「軟弱」、歐洲正在「衰敗」，暗示美國可能退出對烏支持。美國的態度很明確：這場仗，我想收手了。

歐洲呢？歐洲是這場戰爭在經濟上最大的輸家。能源脫鉤讓歐洲付出了數以萬億歐元計的代價，製造業競爭力被高能源成本持續侵蝕，通脹壓力至今未完全消退。從唯物戰場的利益計算來看，歐洲應該是最想停火的一方。但現實是，歐洲正在竭盡全力阻止美國「甩手」。去年，德國總理默茨、法國總統馬克龍與英國前首相施紀賢共同向澤連斯基重申支持烏克蘭捍衛主權，成為歐洲拒絕讓步的推手[注3]。至今年，歐洲的政策重心雖轉變為「防範美俄協調瓦解對俄制裁體系」，但對特朗普近月推動的「能源停火」和「柴油交易」仍措手不及。

🇪🇺Europe is quietly preparing for a wider war in Ukraine: European nations plan major military exercises in Poland this November, involving at least 1,500 soldiers from the UK, France, and Germany alongside Polish forces. The drills focus on rapid troop movements and logistics, framed as preparation for a multinational “peacekeeping” mission in Ukraine after a potential ceasefire.... I see this differently: it is more about developing practical capabilities under a peacekeeping label while improving Europe’s readiness for a more active role if the war continues or escalates. Practicing these elements makes it easier to scale operations later, whatever the official justification. 📌Peacekeeping prep or Europe quietly building the ability to step in if the war continues?

— Global Strategy (@World_At_War_6) October 18, 2026

唯物戰場上的贏家想跑，唯物戰場上的輸家不肯走。這正正是因為「唯心戰場」在起作用。

唯心戰場上，烏克蘭贏了一場歐洲輸不起的仗

筆者在俄烏戰爭剛開時那篇《唯物戰場與唯心戰場》的核心論點是：唯心戰場可以影響唯物戰場。文章以「越戰」作教訓，指出美國發現唯心戰場能改變唯物戰場態勢後，在這個領域投入了大量功夫。而烏克蘭在2022年之後做的最重要的一件事，正是在唯心戰場上完成了一次教科書級別的認知重塑。

通過社交媒體、領導人演講、國際公關，烏克蘭成功地將這場戰爭從一個「東歐地緣衝突」重新定義為「民主與專制、自由與侵略、國際秩序與強權擴張」之間的對決。正如文章所指出的，烏克蘭在心理戰、宣傳戰這個唯心戰場上的表現遠優於俄羅斯，從而獲得西方的軍事援助，得到足夠的軍事物資，繼續和俄國在唯物戰場上打下去。

這個定義一旦被歐洲精英階層接受，它就產生了唯物戰場上無法產生的效果：支持烏克蘭不再是一個利益選擇，而變成了一個身份選擇。

這就是建構主義所說的「認知斷裂」。

2022年之前，歐洲對俄羅斯的認知處於一種「洛克文化」狀態：俄羅斯是難纏的鄰居，但可以通過貿易、能源合作和外交渠道進行管理。2022年的戰爭爆發，加上烏克蘭在唯心戰場上的敘事操作，迫使歐洲完成了一次認知框架的徹底切換：俄羅斯不再是「可管理的夥伴」，而是「必須被擊敗的敵人」。

關鍵不在於這個新認知是否「真實」——國際政治中沒有絕對的「真實」——關鍵在於歐洲的主導性精英已經圍繞這個新認知建構了一套完整的合法性敘事。歐盟機構將對俄施壓上升至「維護國際秩序」和「保衛歐洲價值觀」的高度，並將其與自身的合法性深度綁定。一旦在未「擊敗」俄羅斯的情況下結束戰爭，這部分精英面臨的不僅是安全失敗，更是整套意義系統的崩塌。

🇪🇺🇺🇦 Since the start of Russia's war of aggression in 2022, the EU and its member states have committed more than €200 billion to Ukraine. But is EU aid to Ukraine really just a one-way street? ▶️ Watch our video: https://t.co/FREcczIsOO

— EU Council (@EUCouncil) October 20, 2026

歐洲精英的內部分裂：有人想打，有人想收

這裡必須修正一個常見的簡化論述：不是「歐洲公眾支持打仗」，也不是「公眾壓力推動精英跟進」。真實的情況是：歐洲精英階層內部存在深刻的路線分歧，而主導歐盟政策的那部分精英，主動選擇了繼續打下去。

數據很清楚。Századvég的歐洲項目調查顯示[注4]，69%的歐盟成年人口反對向烏克蘭派兵，51%反對運送武器，與精英立場一致者僅約四分之一。EU-VALUES的專家調查更直接指出[注5]，歐洲公民對戰爭的疲勞程度「持續高於政治精英」——決策者相對有韌性，公眾支持度則更頻繁地顯示出疲憊跡象。換句話說，精英不是被公眾推著走，精英在很大程度上是逆著公眾的疲勞繼續推進援烏政策。

Századvég基金會是匈牙利一家智庫組織，其在2025年11月進行的民調顯示，在歐盟所有成員國中，只有瑞典的民眾支持向烏克蘭派兵的比例佔相對多數（47%）；其他所有成員國中，除芬蘭外，反對派兵的民眾都佔絕對多數。最支持和平的成員國是匈牙利、保加利亞和斯洛維尼亞。這三個國家民眾反對派兵的比例分別為：91%、85%和83%。（Századvég網站擷圖）

而精英本身內部也在分裂。匈牙利、捷克、斯洛伐克三國正組建「疑烏聯盟」，明確拒絕繼續為烏克蘭提供財政和軍事支持[注6]。捷克新總理巴比什表明不會為烏克蘭提供融資擔保。意大利總理梅洛尼反對馬克龍的派兵計劃。這些不是公眾壓力的結果，而是精英階層內部的路線分歧——有人選擇繼續打，有人選擇收手。

所以，準確的論述應該是：歐洲「放不下手」，不是因為公眾不讓它放，而是因為主導歐盟政策的那部分精英，已經將對俄強硬與自身的制度合法性綁定到一個無法輕易解開的程度。這個綁定是精英的主動選擇，不是公眾的被動壓力。公眾疲勞在這個框架下，與其說是「推動力」，不如說是被親烏精英忽略或壓制的背景變數——它為疑烏精英提供了民意彈藥，但尚未足以逆轉親烏精英的政策方向。

BREAKING: President Trump says he's willing to meet with Putin and Xi to discuss ending the war in Ukraine, even if Ukrainian President Volodymyr Zelenskyy isn't in the room. "Whatever I can do to end the war," Trump tells a reporter who presses him on whether Zelenskyy would need to attend. Trump also raises the possibility of meeting with Putin during his planned November trip to China, where he says denuclearization will be on the agenda. "If we can do denuclearization, I will have done the world a big, big favor."

— Fox News (@FoxNews) October 19, 2026

美國為什麼能跑？歐洲為什麼跑不了？

唯心戰場的邏輯在這裡給出了一個關鍵區分：美國可以「收手」，因為美國從未將自己的身份認同綁定在烏克蘭問題上。

特朗普政府的「美國優先」本質上是一種唯物戰場邏輯的回歸：以力量界定利益，以交易替代規範。對美國而言，烏克蘭是一個可以計算成本收益的地緣政治籌碼。打下去的成本如果超過收益，就談判；談判的條件如果對俄羅斯有利，那就是交易的代價。這套邏輯冷酷，但在唯物戰場上完全自洽。

但歐洲主導性精英做不到。不是因為他們更「高尚」，而是因為他們在唯心戰場上投入的籌碼太大了。四年來，對俄制裁的正當性敘事、能源脫鉤的必要性論證、援烏的道德合法性，已經編織成了一張密不透風的意義之網。如果美國單方面與俄羅斯達成交易，而歐洲被排除在外，這張網就會同時失去所有支點：制裁還有什麼理由繼續？能源脫鉤的代價誰來解釋？援烏的犧牲還有什麼意義？

還有4個月，俄烏戰爭開打便達5年之久，4年多以來，美國及歐洲的資金是援助烏克蘭的主要來源。然而，自特朗普2025年重返白宮後，美國的對烏援助幾乎馬上終止，現在只有歐盟在支撐烏克蘭的戰爭開消。（德國基爾研究所網站擷圖）

更深層的問題在於，歐洲的安全秩序已經高度綁定於對俄強硬敘事。 北約作為歐洲安全的核心框架，其合法性在冷戰結束後一直依賴於「俄羅斯威脅」的持續存在[注7]。如果美俄達成交易，北約的安全角色將被根本性地掏空。歐洲領導人不會公開說這一點，但他們的行動邏輯已經暴露了這種恐懼：歐洲必須繼續支持烏克蘭，因為不這樣做，歐洲自身的安全架構將失去存在的理由。

唯心戰場反噬唯物戰場

從以上分析可見：唯心戰場不僅能改變唯物戰場的走向，它也會反噬唯物戰場的行為體本身。

美國當年在越南和阿富汗都經歷過這種反噬[注8]：唯心戰場上的敘事一旦建立，撤退就不再是單純的戰略調整，而變成了一種「失敗」和「恥辱」。特朗普政府正在試圖掙脫這種反噬——它公開批評歐洲「軟弱」，暗示烏克蘭應該換總統，用最粗暴的方式撕毀唯心戰場上建立起來的敘事框架。但這並不意味著美國贏了唯心戰場，只意味著美國選擇退出唯心戰場，回到純粹唯物戰場的計算中。

歐洲主導性精英沒有這個選項。不是因為他們不想退出，而是因為他們的身份、他們的合法性、他們的安全秩序，都已經和唯心戰場上的那套敘事綁在了一起。唯物戰場上，歐洲在流血；唯心戰場上，歐洲在續命。 這就是為什麼美國想放手時，歐洲反而放不下。

用米爾斯海默的話說，北約東擴是唯物戰場上的結構性錯誤；而我會說，唯心戰場上的敘事一旦建立，唯物戰場上的行為體就再也無法自由地計算利益了。俄烏戰爭真正的戰略轉折點，不在頓巴斯的戰壕裡，而在歐洲主導性精英完成認知框架切換、並將自身合法性與這場戰爭深度綁定的那一刻。從那一刻起，唯物戰場上的勝負就不再是唯一的勝負標準了。

作者為學研社成員，著有《全球化多面體　我們如何面對》一書

參考資料：

1. 米爾斯海默是誰？從《大國政治的悲劇》到俄烏、台海與美伊戰爭預言，一次看懂攻勢現實主義大師 | 風傳媒　2026-10-5
2. 美媒披露白宮結束俄烏衝突28點新計畫草案完整內容｜新華網　2025-11-21
3. 歐洲6國領導人歡迎美俄元首會晤　籲須保護歐洲烏克蘭利益｜明報新聞網　2025-8-10
4. The majority of europeans would not send soldiers and arms to Ukraine｜Századvég　2026-1-23
5. The War in Ukraine and War Fatigue in Europe｜EU-VALUES　2026-1-9
6. Hungary plans new anti-Ukraine bloc with Czechia, Slovakia｜POLITICO　2025-10-28
7. 北約合法性與俄羅斯威脅：冷戰後北約持續存在的一種解釋是，新威脅的政治建構服務於確保北約的未來存在，但這種建構同時也為俄羅斯等外部行為體製造了軍事不安全。
8. 越南與阿富汗的反噬：尼克松和基辛格在從越南撤軍時，努力在脫離不受歡迎的戰爭與維護美國全球信譽之間取得平衡。阿富汗撤軍同樣被廣泛視為對美國信譽的重大損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