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評】石琪﹕《新活日常》公廁隱君子 《法拉利》生死線冒險家

2024-01-24 11:03:22
石琪

香港資深影評人。1964 年開始寫影評至今。

2401232《新活日常》、《法拉利》宣傳海報

七十八歲德國名導演溫達斯 Wim Wenders 的《新活日常》Perfect Days,拍攝默默無聞的日本公廁清潔工; 八十歲美國名導演米高.曼Michael Mann 的《法拉利》Ferrari 描述世界聞名的意大利跑車大王,真是天差地別。——相通的是,兩位老將都拍出老練功力,亦都與他倆過往所拍的題材、地域及風格大有不同。

相比起來,公廁工人片比跑車大王片更值得注意。一大因素,在於儘管人人會說職業無分貴賤,實際上總有歧視。名流大亨傳記影片很多,今次溫達斯 為廁所清潔工「立傳」,無疑難能可貴,而且拍得貼切、獨特,使主演的役所廣司 得到 “康城影展” 影帝獎。

日德合拍的《新活日常》(Perfect Days),溫達斯和高崎卓馬合編,故事發生於東京,日本演員日語對白,完全像日本片,甚至可說比很多日本片更日本式,難怪可以代表日本角逐今屆美國「奧斯卡」最佳國際影片獎。

役所廣司飾演的中年男主角,獨居於東京陋巷小木樓,只見他每天清晨起床,穿上Tokyo Toilet 制服,帶同工具,駕駛客貨van前往他負責的各處公廁洗洗刷刷,十分用心盡職。中午就在小公園吃三文治,下班後到工人階級小食檔吃飯,天天一律。

此人敬業樂業,沉默寡言而對人友善,還對花草樹木有情。但他不是老粗,在車上常聽珍貴的舊英文歌曲卡式盒帶,家中書籍不少,晚晚燈下閱讀,包括福克納小說,又常往舊書店買書。看來他是有文化有來歷的隱士,日間隱於公廁,夜間「躲進小樓成一統,管他冬夏與春秋。」

他究竟有什麼來歷,因何甘於「賤業」呢?影片沒有透露,但忽有少女(中野有紗飾演)到來投宿,叫他舅父,原來是離家出走的甥女;她清麗可愛,與他共渡愉快幾天。她媽媽是他妹妹,有司機名車接送,顯然家世不簡單。

還有其他有趣角色,一個青年洗廁所同事(柄本時生)就怪雞滑稽,發生追女求戀妙事。又有一個居酒屋老板娘,對役所廣司特別好,而她的前夫突然出現,帶來不尋常的一段情節。另有街頭老「瘋子」,大概也有不尋常的過去。

男主角到底有什麼不可告人的往事呢?既然影片不交代,我認為不必亂猜,或許他的性格就是喜歡洗廁所,為人民服務。而日本人勤於洗刷清潔早已舉世聞名,片中公廁新穎乾淨,溫達斯亦避免拍攝污臭之物,跟廿年前陳果的《人民公廁》大異。

盛傳「世界盃」足球大賽的日本隊,用完「更衣室」比用前更乾淨。日本球迷在外國球場自願執垃圾,更真實可見。《新活日常》表揚了這種可貴的日本精神。役所廣司的確演得好,尊敬工作亦尊重自己,縱使有風有雨,每天出門都是好日子。

溫達斯早期在西德拍「公路電影」成名,然後在歐美不少地方拍片,很多產。他亦曾到日本拍《尋找小津》紀錄片;他的古巴樂隊紀錄片尤其引起熱烈反應;又曾拍攝音響師錄取葡京里斯本各種聲音;《新活日常》正是影與音都重要,樹影和歌曲各有妙處。公廁中一張紙的圓圈交叉遊戲,則有神秘的童真。

我看過的溫達斯作品當中,認為二十世紀八十年代《德州巴黎》Paris, Texas 和《柏林蒼穹下》Wings of Desire 最佳,其他就未必合意。《新活日常》也不是我的心水片,但確實別具一格。

至於《法拉利》(Ferrari),描述意大「法拉利跑車」創辦人安素‧法拉利(Enzo Ferrari,1898-1988),然而不是完整傳記,而集中拍攝他在1957年的經歷。

主演的美國男星阿當‧戴華 Adam Driver,近年已在《GUCCI名門望族》(House of Gucci)飾演意大利 古馳時裝家族 繼承人,1995年被Lady Gaga飾演的前妻買兇謀殺。阿當.戴華今次又演意大利名流,但不扮瀟洒公子,變成中年銀髮老板,早已渡過了親任賽車手的青年時代,而由後輩猛將駕駛法拉利跑車出賽,為他賣命。

此片沒有古馳豪門謀殺案那樣奇情,也不像熱門賽車片傾力炮製驚險刺激。其實導演米高.曼 最拿手拍攝槍戰犯罪片,例如《盜火線》(Heat)和《同行殺機》(Collateral),今次前後兩場粉身碎骨的撞車情景也拍得震撼,不過主體是業務和感情兩方面的危機,相當細緻,戲味不俗。

西班牙影后彭妮露‧古絲Penelope Cruz扮演安素‧法拉利的妻子兼合伙人,茜蓮‧活利Shailene Woodley演他的情婦,恩怨愛恨當然糾纏不休,尤其涉及車廠的金錢問題,更複雜難搞。今次彭妮露古絲不大扮靚,而把激情火爆的怨婦演得突出。可惜此片沒有提及一個事實:當年意大利依照天主教規定不許離婚,情況就更複雜,「意大利式離婚」是殺夫或殺妻的笑話。直至1975年,該國才「離婚合法化」。

跑車大王最愛,是繼承香燈的兒子。他非常懷念亡兒,十分寵愛他與情婦的私生子。全片最關鍵是生與死,男主角正是生死線的冒險家,着迷於危險賽車,追求名利,要求車手做敢死隊。身為貴族的青年賽車高手阿方素Alfonso de Portago是真實傳奇人物,片中他每次出賽前夕,都寫遺書給相愛的金髮女明星; 他參加日以繼夜的公路長途千哩賽,成為壓軸高潮。

米高‧曼拍出功力,但情節限於安素‧法拉利中期的一年,並非他由童年活到九十歲的一生。無論如何,正如很多名人片那樣,這一部也顯出成功人士、天之驕子各有苦惱,生活情趣未必比得上《新活日常》的公廁隱君子。

 

原文刊於「石琪影藝談」,本社獲作者授權發表。

發佈於 博評
By 2024-01-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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