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評】石琪﹕《荒草殘雪》《野梨樹》 天涯海角的「人之患」

2024-02-06 16:06:52
石琪

香港資深影評人。1964 年開始寫影評至今。

2402062《荒草殘雪》《野梨樹》電影海報

在當今享譽國際的「悶藝片」名家當中,我特別留意土耳其導演濟蘭(Nuri Bilge Ceylan,或譯舍蘭、錫蘭。我過去用舍蘭,後來知道土耳其C發音接近J,譯濟蘭較合)。廿多年來他得獎甚多,尤其在康城影展「得寵」,先後得過評判團獎、最佳導演獎、金棕櫚大獎。亦使他的演員成為康城影帝、影后。——日本新進「悶藝」導演濱口龍介的作風,與他有些相近。

濟蘭的「康城影后片」,就是2023年新作《荒草殘雪》(About Dry Grasses),我最近在電視繳費看到。這部片似乎上月在 「百老滙電影中心」特別場映過,我矇然不知。現在什麼影片在什麼地方放映,往往神出鬼沒,冷門片更神不知鬼不覺。幸而現在觀影渠道很多,不再單靠影院。

《荒草殘雪》拍攝冰天雪地的高原鄉村學校,環境十分荒涼,畫面經常白皚皚一片。主角是有才學的男教師,從大城市伊斯坦堡分配到冰山雪國幾年,好像充軍。

片長超過三小時,描述這主角怎樣苦悶。他教美術又做班主任,認為窮鄉僻壤封閉落後,村民無知,孩子無前途,因此不太用心教書,只喜歡一個「天生麗質難自棄」的長髮女生。但他忽然被投訴行為不檢,幾乎像是枝裕和電影《怪物》的日本男教師那樣蒙冤受罪。

劇情觸及山村困境、官僚制度,亦牽涉到土耳其複雜的政治暴力,但並非很多電影那樣針對現實問題,激情煽情地揭秘控訴。——此片主體在於人性刻劃,尤其對主角這個知識份子的人格,作出微妙的「透視」。

主角簡直是「壞鬼書生」,誠如孟子所說:「人之患,在好為人師。」他自持有文化,懂藝術,深感懷才不遇,歧視村童學生,只求申請調回城市。——故事戲肉是三角戀情,他結識了鄰鎮一個跛腳女教師,把她介紹給男同事。然而主角逐漸對這奇女子大感興趣,出術與她單獨吃飯飲酒,談文說藝,乘機上床偷歡。

問題是他明知女方喜歡那個男同事,郤瞒着他與她上床。她叫他別把一夜情告知男同事,他又偏偏告訴,破壞他倆的好事。主角實在自私自利,「人間失格」。

《荒草殘雪》細緻深入呈現了某些文藝人的矛盾狀態,拍出他的不君子行為,然而又似乎同情他。影片後尾相當曖昧,好像讚賞這個品行有問題的「才子」,這是我對此片最不滿意之處。

全片頗多冗長沉悶的地方,對白喋喋不休。好在濟蘭的電影風格始終自成一家,片中雪野景色就蒼茫而奇美,主角喜歡拍照,一幅幅人與景結合的硬照精采。——有一場很奇特,男主角開門去廁所,到了另一空間,原來是用作片場的龐大空置樓宇。

人物方面,兩個女角都突出,比男主角有個性得多。梅芙.迪士德Merve Dizdar演女教師,是漂亮爽快的現代新女性,曾遇上恐怖炸彈被炸斷一腿,裝上昂貴義肢。由於殘疾,她隨時可以調回城市,但暫時寧願留在故鄉教學。梅芙‧迪士德憑此片贏得「康城影后獎」,在頒獎禮大談土耳其女權問題,據報引起土耳其保守派不滿。

土耳其的實況怎樣?我不清楚。片中所見鄉村學校雖然天寒地凍,但也相當正規,政府派專業教師前往,青年校長與老教育官都通情達理,貧童獲贈衣物,一些教員有私家車。——想起1994年大陸 「金雞獎」最佳影片《鳳凰琴》的鄉村學校不但學生非常艱苦,教師待遇也很差,遠遠不及此片。此後三十年大陸經濟發展,村校應該改善了吧?

《荒草殘雪》另一突出女角,是那個小小年紀就「風情萬種」的長髮女生,笑得奔放,哭得楚楚可憐,成為教師主角喜愛又氣惱的歡喜冤家,很可能是他的暗戀對象。影片最後鏡頭,就是她在風雪中長髮飄飄的迷人特寫。

這女生是Lolita羅莉妲型,Vladimir Nabokov的名著小說《Lolita》,1962年被寇比力克Stanley Kubrick拍成黑白名片,香港中文片名《一樹梨花壓海棠》,描述中年文學教授迷戀寡婦房東的十四歲早熟女兒羅莉妲,他為了親近她而與寡婦結婚,情節發展下去曲折離奇,釀成「亂倫」和謀殺的悲劇。

「文人無行」古今皆有,才子因情慾而薄倖、因名利而失節的事例甚多,《一樹梨花壓海棠》是典型例子。中國古代故事最經典亦最不良是陳世美,其實粵劇《紫釵記》的唐朝詩人李益,也對妓女霍小玉始亂終棄,令黃衫客為霍小玉大抱不平。唐滌生把結局改為大團圓,化悲為喜,跟原著大有不同。

《荒草殘雪》的男教師主角人格有問題,但行為不算太惡劣。可以說,濟蘭刻劃了知識分子往往多重人格,有正經一面,亦有不君子一面,心理上更難免有超乎禮教道德的不軌之念。

事實上,濟蘭電影經常描述有學識有才藝人士的複雜心態,他們有貧有富,都自覺高人一等,而彼此間常有矛盾爭吵,又常與「下層人」發生衝突。《遠方》(Distant)、《氣候》(Climates)、《三隻猴子》(Three Monkeys)、《安納托利亞故事》(Once Upon a Time in Anatolia)、《冬日甦醒》(Winter Sleep)等片各有代表性。我最喜歡《安納托利亞故事》,這是非常與眾不同的查案片。

我看了《荒草殘雪》後,上網補看他的前作——2018年《野梨樹》(The Wild Pear Tree),發覺也與教師有關,正好與《荒》片對照。

《野梨樹》男主角是青年才子,大學剛畢業,希望把著作出書,但難以找到資助出版,亦明白寫作不易謀生,出路是考取教師資格,或去做防暴警察。故事背景不是天涯雪野,而是靠近海角的鄉鎮,該區最熱閙港口被宣傳為「木馬屠城記」的特洛伊古戰場,吸引遊客。

這主角到處找尋資助,很苦悶,曾與當地名作家長篇爭論,又與青年伊斯蘭教士大談宗教與現實的問題。他與父親不和,其父是老教師,亦曾是滿懷理想的才子,後來失意沉迷賭博,傾家蕩產。

父親「折墮」,憤世嫉俗的兒子主角也不孝(但對母親很好),偷取父親最愛的獵犬,賣錢出書。父親最後離開老妻和子女,獨自回歸鄉下的破舊祖屋,做牧羊人。

《野梨樹》的結局很好,主角服兵役回來,到鄉下探父。他發現自己出版的書完全賣不出,唯一讀者正是自己怨恨的父親,十分感慨。他會不會像父親那樣一事無成?連在鄉下長期挖井也失敗,挖來挖去沒有水?父親翌晨找不到兒子,以為他在枯井自殺,但他其實繼承父親的志願,像唐吉訶德,亦像愚公移山,在井底苦苦挖下去。此乃神來之筆,使全片提升了層次。《荒草殘雪》結尾反而曖曖昧昧,迷惑不清。

 

原文刊於「石琪影藝談」,本社獲作者授權發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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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y 2024-02-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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