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評】石琪﹕《從今以後》爭遺產 同性異性 分了忠奸

2024-05-06 16:43:52
石琪

香港資深影評人。1964 年開始寫影評至今。

2405062《從今以後》宣傳海報

香港新進導演楊曜愷憑《叔‧叔》揚名後,隔了五年才上映他編導的新作《從今以後》,同樣是同志片,主角亦都上了年紀。分別在於前作描寫兩個各有家室的男同志,今次拍攝同居了四十年的一對女性伴侶。

外地、本地而至內地的同志片多不勝數,主角往往年輕有型。楊曜愷這兩部集中於阿叔阿伯、阿姑阿嬸,似乎罕見。

其實回顧起來,拍攝中年或以上同性戀者的影片不少。早在1969年已有英國片《樓梯》(Staircase),描寫兩個中年基佬的妙趣關係,由兩個王牌明星李察‧波頓Richard Burton和 力士‧夏理遜Rex Harrison主演。導演是美國名家史丹利‧杜倫Stanley Donen,他拍過經典歌舞片《雨中歌唱》(Singin’ in the Rain,1952, 與男主角真‧基利Gene Kelly合導),和著名驚險喜劇《花都奇遇結良緣》(Charade), 1963, 柯德莉‧夏萍 Audrey Hepburn, 加利‧格蘭 Cary Grant 主演。

主流大明星大導演拍攝基片,《樓梯》是先驅之作,但當年市場不大接受,蝕本了。——1971年《魂斷威尼斯》(Death in Venice),是意大利名家導演維斯康堤Luchino Visconti的名作之一,狄保‧加第Dirk Bogarde飾演老音樂家,對一個波蘭美少年驚艷,疑似同性戀,其實一老一少從未接觸。

到了1978年,法國意大利合拍同志喜劇《假鳳虛鸞》(La Cage aux Folles)在各地爆冷叫座。主角是兩個情如夫婦的阿叔阿伯,由於很搞笑,二十世紀七十年代風氣亦大大開放了,因此受歡迎,還拍了兩部續集。——2018 年「香港話劇團」也演出了《假鳳虛鸞》大型百老滙音樂劇粵語版,林澤群、高瀚文主演,陳敢權翻譯執導, 岑偉宗粵語填詞, 馮夏賢歌唱指導。非常受歡迎。

此後同性戀題材逐漸主流化,越來越多明星演出。單說香港片,1994年劉青雲、葛民輝、黃子華合演了趙崇基導演同志喜劇《三個相愛的少年》;1997年王家衛的《春光乍洩》由兩大魅力男星張國榮、梁朝偉合演; 同年還有林子祥主演、舒琪導演的《基佬四十》。然後2001年關錦鵬在內地拍成《藍宇》,劉燁和胡軍合演,一個俊俏,一個陽剛。

然後是 2005 年李安導演的 《斷背山》 Brokeback Mountain, 由 Heath Ledger(已逝), Jake Gyllenhaal, Michelle Williams, Anne Hathaway 合演。

近年特別受注意的同性戀西片是2017年《以你的名字呼喚我》(Call Me by Your Name),故事發生於意大利,型男艾米‧漢默Armie Hammer和美少年提摩菲‧沙拉密Timothée Chalamet主演,後者隨即走紅,成為《沙丘瀚戰》系列和《旺卡》的大明星。

說回《從今以後》,歐嘉雯與李琳琳飾演恩愛數十年的同性伴侶,一起由工廠妹而至創業成功,退休後安樂生活。但李琳琳角色驟然在睡夢中逝世,愛侶變成「寡婦」,十分傷心失落。

跟《叔‧叔》同樣,楊曜愷很注重「老香港」居民的生活細節和家庭關係,這方面可說超出了一般同志片的範圍,富於香港社會寫實與懷舊風味。影片前段拍攝這對阿姑阿嬸結伴出街買菜買花,回家烹製盛宴,請親戚到來過中秋節,就細緻拍出中式傳統節日家人團聚的情景,歡欣親切。

但劇情重點並非「同性戀」,而是香港社會越來越常見的「爭遺產」問題。由於李琳琳角色遲遲未立遺囑,在窩打老道中產區的住宅物業屬於她名下,法律上她的親人就成為遺產執行人。歐嘉雯角色並非合法配偶,無權承受產業,這「寡婦」可能被迫遷離長相廝守的「愛巢」!就連銀行聯名戶口,她想提取也麻煩重重。

久違影壇復出的李琳琳,今次「特別演出」做到自然、貼切,但佔戲不是很多。由頭至尾正式主角是歐嘉雯,這位「好戲之人」把喪偶之痛演得入木三分,尤其是陷於遺產爭執的困境,編導處理得很有真實感。

遺產的直系親人,是太保、許素瑩飾演的兄嫂,以及梁仲恆、廖子妤飾演他倆的子女。「姑姐」李琳琳角色很有親情,在生時經常資助他們。他們亦有人情味,明白物業應該歸於「寡婦」。但家家有本難唸的經,正如片中一個女律師所說:涉及金錢,母女也無情講。

骨灰海葬抑或購買靈位安放?便引起爭議。物業安排更是關鍵問題,歐嘉雯把難堪處境演得極佳,還保持含蓄,不會誇張煽情。親人們亦演得好,貧窮的兄嫂各有苦處,子女更似乎有正義感和同情心,然而現實利益最重要。

《從今以後》深切顯出同性配偶並未合法化的困境,尤其難得是涉及不少現實問題和法律問題,包括遺囑問題,無論 「性傾向」怎樣,都應注意。

片中每個角色都演得好,梁雍婷演梁仲恆的女友,黎濟銘演廖子妤的丈夫,也各有特色。還有歐嘉雯角色在新界鄉居的老父老母,以及一群熱心幫助她的女同志。楊曜愷很懂得處理演員,在日常細節中帶來戲味。

但也要指出,片中的同性戀者都是好人,異性戀生兒育女的兄嫂和甥兒甥女都有點奸,又都在事業上不成功,要謀取遺產。我覺得這樣簡直把「同性戀者」和「異性戀者」分成忠奸,未免偏頗了。

相比之下,《叔‧叔》比較客觀,袁富華和太保飾演結上情緣的兩個大叔,都已婚有子孫,臨老才「出櫃」,終於為了家庭親情而結束基情,沒有歧視異性戀者。——《從今以後》以正式同性戀者為主角,其實不必一面倒崇同貶異。根本上無論攣直都有好人壞人,不能單憑性傾向劃分忠奸。

 

原文刊於「石琪影藝談」,本社獲作者授權發表。

發佈於 博評
By 2024-05-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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