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博評】陳景祥﹕城寨風雲之城人治城和不朽傳奇

2024-06-07 10:50:14 最後更新日期:2024-06-07 11:01:21
陳景祥

在傳媒界工作逾30年,曾任職通訊社、電台、報章、網絡媒體,有豐富的編採和管理經驗。曾任教樹仁學院,及中文大學新聞傳播學院碩士班課程。

2406071九龍寨城清拆前其北面外東頭村道夜景(圖片為自由作品,Ian Lambot 攝)

電影《九龍城寨之圍城》大收旺場,掀起一輪懷舊熱。政府表示正與電影界探討,研究保留及重置部分電影廠景,希望可供市民和遊客作「打卡」之用。

城寨的「歷史感」非常豐富,貫穿一連串歷史大事,從晚清割讓香港喪權辱國,到清政府試圖在英人治下的香港保留一片滿清主權下的「治外法權」之地;然而英國政府千方百計要收回城寨,與清政府相持不下,令城寨淪為「三不管」地方!到上世紀80年代中英最後達成諒解,把這片滿載歷史故事的傳奇地方夷為平地,改造成公園。

現在到城寨原址,已看不到很多當年「三不管」地方的痕迹。很明顯,中英政府當時都無意願要保留城寨舊貌,或把它重建、活化,而是要令它「徹底消失」。

當年城寨 非宜居之地

兒時我家住九龍城,經常進出城寨,到現在還有一點印象。由於長期「三不管、無王管」,城寨的居住環境極差,街道缺乏照明,偷電情况普遍,穿梭在城寨街道時,頭頂都是一捆捆電線,十分危險。城寨內衛生環境也極不堪,居民把垃圾、大小二便隨處棄置,再加上「道友」躲在暗角「追龍、打針」,妓女企街拉客,賭檔、無牌牙醫、醫生、脫衣舞表演等「應有盡有」。平心而論,這絕非一個宜居之地。而在大城市內有這種衛生、治安、基建皆屬劣等的地方,其實並非一件光彩事!香港電台《鏗鏘集》有名為「城寨」的專輯,可在YouTube 找到,裏面有不少當年城寨的實景,大家可以細看,見識一下城寨真面貌。

這樣一個地方,環境差,又聚集了一批「三山五嶽」人物,到底是哪些人會住在城寨?

要回答這個問題,就必須回顧歷史。據記載,1898 年6 月中英簽訂《展拓香港界址專條》後,英國殖民地部大臣張伯倫(Joseph Chamberlain)即任命香港政府輔政司駱克考察新租借地。同年8月初,駱克率調查團前往包括九龍城在內的「新界」,並於同年10月將調查結果送呈英國政府。

據調查結果撰成的報告名為《香港殖民地展拓界址報告書》(Report by Stewart Lockhart on the extension of the Colony of Hong Kong)。其中對九龍城寨,報告有如下描述:

「根據副裁判官(deputy magistrate,即巡檢)提供的資料,城內人口為744人,其中駐軍佔544人,平民200人。除了文官(即巡檢)外,全是以一名協領(指大鵬協副將)為首的軍官」,「城內200 名平民都是依附軍人的,他們沒有參與商業買賣;城內沒有任何商店。如果軍隊離開,他們也一定跟隨……」

可見,早年城寨內的居民主要是駐軍,以及相信是為駐軍提供服務的平民,僅此而已。而城寨當時的主要(甚至唯一)功能,就是軍事用途。所謂軍事用途,主要是清廷利用城寨維持附近海域的治安及確保航運安全。而派駐寨城的官員,除與港英政府保持聯絡、交換有關海盜活動的情報,也負責打聽港府內情(《「龍津橋及其鄰近區域」歷史研究》,2012年12月)。

港英政府禁賭令下 城寨功能轉變

九龍城寨的「功能」出現變化,始於1844年。當年港府頒布《禁止賭博條例》,但賭博活動並未收斂,非法賭場依然林立。而賭風氾濫,也造成治安和警察貪污包庇等問題。

1866年3月麥當奴出任港督,一年後有立法局議員建議立例應付賭風,但麥當奴認為華人好賭、警察貪污,立法難以奏效,不如寓禁於徵,研究賭館可領牌合法經營,增加稅收,又可減少警察貪污。然而賭博合法化滋生了各式違法行為,華人領袖包括當時在港辦報的伍廷芳均群起反對。到1868 年5月,總商會上書政府,要求立即禁賭。在群情洶湧下,麥當奴終於在1871年12月發表公開聲明,宣布全港恢復禁賭。

1872年4月新任港督堅尼地上任,宣布要以禁絕賭博為主要任務。他任內嚴厲禁賭,賭商被迫從公開活動轉至地下,或把賭館遷至當時仍屬華界的九龍寨城,繼續營業。自此城寨蛻變為匿藏罪惡之地。

1949年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大批難民從內地湧港,部分聚居九龍城寨。由於港英政府撒手不管,大量非法活動遂以城寨為「基地」,黃、賭、毒橫行之外,港英法例不容者如食狗肉都在城寨開業。除了這些不法活動,其他如無牌或牌照不獲港英政府承認的「專業」如牙醫、「西醫」、食品製作工場等,也在「法外之地」城寨內開業。可以說,城寨內聚居了一批社會最底層的落難邊緣人,他們當中很多經營的生計都不為本地法例所容,但卻在香港這個大城市找到謀生及提供「另類服務」的立足地。

九龍城寨一直是中英政治角力「戰場」。它面積雖小(佔地0.044平方公里),人口只得3萬至4 萬,但卻能夠掀動中英多次交鋒,兩國為爭奪這個小地方的主權和治權多番交手,各不相讓,而中英都不作為。結果是城寨內的管治一塌糊塗,居民生活長期得不到改善!中英兩國長達逾百年的城寨之爭,到底是為了什麼?

電影《九龍城寨之圍城》令人想起錢鍾書的小說《圍城》,其中最廣為傳誦的兩句話,「城外的人想衝進去,城裏的人想逃出來」,也許正是中英相爭下當年城寨居民心情的寫照。中英都想「得到」城寨,可城寨居民都想走出去,找一個更好居所。

1987 年1 月14 日中英宣布達成清拆城寨的協議。港英政府為居民安排了上樓,清拆的決定並無引起激烈反抗。1991 年11 月約有80 名城寨居民拒遷,通宵靜坐,但他們只代表少數反對聲音,當年議會和社會輿論對清拆都無太大異議,結果清拆工作順利完成。社會上對城寨的「黑暗面」印象深刻,也許是反對聲音微弱的原因。

城寨最後一次引發政治風波,是1983年新華社香港分社時任社長許家屯親往「視察」。許在其回憶錄也記載了此次城寨之行,當中說到「我同情他們的處境,表示在現在情况下,還只能靠他們自己向英國政府爭取改善」。許家屯的城寨行,「迫使」港英政府時任布政司夏鼎基也立刻到城寨周邊視察,並承諾改善城寨的供水問題。據說英國外交部對許家屯的「突然視察」向北京表達不滿,當時大家都以為百年城寨之爭會再起風雲,卻料不到4 年後中英達成一致決定,把城寨完全清拆!

有人認為,許家屯當年巡視城寨,是想表達「城人治城」在港英治下曾另闢蹊徑,堅守中國主權,是當年北京提出「港人治港」的最佳背書。事實卻是,「城人治城」下的城寨管治乏善足陳;城寨內的秩序,只是草根民眾為求一個安身立命之所、自我克制規範的結果。城寨的管治沒有什麼值得留念的地方,但它來自歷史大時代中英爭持不下長達幾十年的「城中城」傳奇,卻成為媒體的豐富題材及集體回憶。關於九龍城寨的研究,遍及文化、建築、中英關係(如梁炳華專著《城寨與中英外交》)、民國歷史(鄭會欣《宋子文與九龍城寨事件》)等,可謂豐富多姿。

城寨命運 如香港寫照

學者引述歷史學家王爾敏教授對城寨的研究價值,曾有精闢評論:「其重要核心關鍵,在表現中國主權之維繫、英國治權之堅持、港民政治之醒覺、粵民權利之伸張……在香港史上極為重要,在中國近代史上亦不可缺少,在中英關係史上更是嚴肅的重大案例。」

城寨的命運有點像香港寫照,都是在中英上百年政治角力之間「巧妙」地生存着,並發展出自己一套求生方法和管治方式──並不完美,但大部分人都安守本分,在夾縫中求自己的託庇之所和生存空間,到最後都「推倒重來」──香港成了特區,城寨變了公園。雖然變了身,但對過去的城寨和香港傳奇故事,大家仍津津樂道、念念不忘!很多人現在慨嘆,當年為何不盡量保留城寨面貌。多少年後,我們對香港又會否有同樣一問、有同樣的慨嘆?

 

原刊於《明報》,獲作者授權發表。

發佈於 博評
By 2024-06-07

手機分享本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