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Incendies》宣傳海報

《沙丘瀚戰》（Dune）兩集的導演丹尼‧維略夫Denis Villeneuve，國際當紅，其實近十年他的美國片《罪迷宮》（Prisoners）、《毒裁者》（Sicario）、《天煞異降》（Arrival）和《銀翼殺手2049》（Blade Runner 2049）等，早已大受影迷注意。他是法蘭西裔加拿大人，1998年開始執導加拿大法語長片，真正揚名之作是2010年《Incendies》，驚世駭俗。

《Incendies》原意「焚燒」，台灣中文片名《烈火焚身》，好過大陸稱為《焦土之城》，香港名為《母親的告白》。——我後知後覺，隔了十多年才上網補看此片，真是語不驚人死不休之作。可以說情節離譜，大洒狗血。但無可否認對亂世戰爭和人性善惡 作出不同尋常的熾烈刻劃，又大玩奇情扭橋。難怪這導演隨即打入美國影壇，荷里活明星紛紛助陣，此後他的英語片越拍越大。

《烈火焚身》是追尋身世秘密的懸疑故事。加拿大一對孿生兄妹的母親逝世，遺囑要他倆找尋早已消失的父親，和前所未聞的哥哥，然後才可把亡母立碑安葬。於是兄妹相繼遠赴媽媽的中東故鄉，苦苦訪查。

這媽媽生於中東某國山鄉的阿拉伯基督徒家庭；在基督徒、回教徒紛爭 和以色列、巴勒斯坦惡鬥的長期內戰外患中歷盡滄桑，切身體會亂世各派互相殘殺的暴行。她曾開槍行刺基督派狂暴領袖，被囚禁在黑獄多年，飽受酷刑，還被強姦誕嬰。

劇情由孿生兄妹追查，和廿多年前媽媽往事交織而成，有血腥殘暴情景。但真正驚人並非畫面，而是揭發「大亂倫」的真相！原來被姦成孕的不是哥哥，正是這對兄妹。至於哥哥，實為媽媽少女時代失散的私生子，自幼被暴軍培訓，成為辣手悍兵，更是黑獄強姦者。——因此母子亂倫而互不知情，兩兄妹的哥哥與爸爸同為一人，比「煮豆燃豆箕」更可怕，更不合天倫。

片中某國是虛構，其實影射黎巴嫩。黎巴嫩歷史悠久，上世紀曾被法國統治，是中東各國中唯一基督教傳統較深之國。獨立後基督徒和回教徒大約各佔人口一半，1975年至1990年爆發慘烈內戰，更因巴勒斯坦難民湧來，巴勒斯坦解放組織從黎巴嫩攻擊以色列，導致以色列和叙利亞兩大敵國出兵，分佔黎巴嫩南部和北部，釀成大屠殺大暴行。

《烈火焚身》改編同名舞台劇，是黎巴嫩裔加拿大法語劇壇名家Wajdi Mouawad的2003年享譽之作。——媽媽角色局部取材黎巴嫩共產黨女鬥士Souha Bechara，她曾在1988年企圖行刺以色列支持的黎巴嫩南軍首領不遂，關入黑獄十年，後來移居歐洲。

劇情關鍵的大亂倫是虛構，而劇力特強。導演丹尼‧維略夫觀看演出後，認為這現代故事是有「希臘悲劇元素」的傑作。他大概聯想到古希臘神話. 伊迪普斯Oedipus弒父娶母的亂倫傳奇，因而搬上銀幕，在滿地可和約旦拍攝，講法語和阿拉伯語對白。

事實上，大亂倫的佈局雖然離譜，但由古至今屢有「離奇過小說」的情況在現實世界發生，亂世更多不可思議的慘劇和奇遇。伊迪普斯 不知情地弑父娶母，就被精神分析學家佛洛依德 Freud 引申為「伊迪普斯情意結」，1967年意大利導演帕索里尼Pier Paolo Pasolini拍過出色彩色片《伊迪普斯王》（Oedipus Rex）。

有評論者認為《烈火焚身》是丹尼‧維略夫至今最佳影片，當然見仁見智。肯定的是，他把驚人的離奇故事拍得頗有真實感。除了兩兄妹查訪，亦有母親在大學時代回到家鄉廢墟尋找私生子的曲折經歷。後來她移居加拿大，才發現強姦者正是兒子，對他有恨亦有愛。影片最後，兩兄妹亦在加拿大找到哥哥／爸爸，把亡母的遺信交給他，實在感慨萬千。

此片使我想起看過的幾部影片，與黎巴嫩內戰有關。包括兩部以色列得獎片，其一是2008年動畫《與魔共舞》（Waltz with Bashir），描述幾個以色列中年人，追憶青年當兵時期打入黎巴嫩的惡夢式經歷，尤其是黎巴嫩右派基督教「長槍黨」屠殺回教徒，此片獲國際好評。——其二是2009年《黎巴嫩》（Lebanon），拍攝1982年以色列進軍黎國，全片視點都在一輛坦克內，並從瞭望鏡看到慘烈戰況，此片贏得「威尼斯影展」金獅獎。

荷里活電影往往一面倒支持以色列，醜化回教徒。這兩部以色列片 反而側重回教徒慘遭殘殺的情況，充滿反戰精神。

還有2017年黎巴嫩電影《給我一個道歉》（The Insult），描述一個巴勒斯坦難民在黎巴嫩做建築工頭，與當地基督徒車房主人因小事爭執，惡言辱罵，兩人為了爭一口氣而在法庭打官司，並且勾起基督徒與回教徒互相殘殺的血仇回憶。此片戲味豐富，劇力甚佳，又妙在控辯雙方針鋒相對的律師，其實是一家親的父女，結局兩個當事人也一笑泯恩仇。演巴勒斯坦工頭的一位，得到「威尼斯影展」影帝獎。

此外，有兩部以兒童為主的黎巴嫩電影：2018年《星仔打官司》（Capernaum 原名 「迦百農」， 聖經地名， 耶穌常往），和2019年《黎巴嫩1982》（1982），也受國際注意，但不及上述幾部片重要。

原文刊於「石琪影藝談」，本社獲作者授權發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