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諾斯費拉圖》、《粗獷派建築師》宣傳海報

早在1922年默片時代，德國名導演茂瑙F.W. Murnau拍出《諾斯費拉圖：恐怖交響曲》（Nosferatu : A Symphony of Horror），改編英國Bram Stoker的吸血殭屍伯爵名著《德古拉》（Dracula）。但未經授權，即盜版，「德古拉伯爵」 改為奧洛伯爵Count Orlok，原著的英國人物與倫敦，改為德國人和虛構德國城市，劇情也頗多改變。——上映大受注意，但被原著者遺孀控告侵犯版權，製作公司為免賠償宣告破產結業。

據說當年法庭裁決燒毀該片全部拷貝，幸好仍有漏網之魚。此後《諾斯費拉圖：恐怖交響曲》被譽為恐怖電影先驅經典，重拍了幾次，包括1979年西德名家荷索Werner Herzog 導演的《吸血殭屍諾斯費拉圖》（Nosferatu the Vampyre），Klaus Kinski飾演殭屍伯爵。

這部距今超過一百年的德國默片，還被一些荷里活影片局部仿效或提及。妙在2000年美國片《我和殭屍有份合約》（Shadow of the Vampire），描述茂瑙拍攝《諾斯費拉圖：恐怖交響曲》的過程，殭屍伯爵演員竟是真殭屍！由威廉.德福Willem Dafoe飾演。

現在香港上映美國新進導演羅拔‧艾格斯Robert Eggers 編導《諾斯費拉圖》（Nosferatu），是重拍那部舊作的最新版本，相當黑色風格化，沒有加料炮製恐怖驚慄。畢竟，吸血殭屍影片拍了無數，早已不再令人驚恐，反而成為 「魅力偶像」 或惡搞惹笑的對象了。——奇在今次很正經向茂瑙致敬之作，在美國賣座，成本五千萬美元，收入一億七千多萬。然而香港上映很冷門。

此片依照茂瑙舊版，故事發生於1838年德國某城。尼古拉斯‧侯特Nicholas Hoult飾演新婚見習律師，被上司派往東歐 Romania 羅馬尼亞Transylvania 但夕凡尼亞深山古堡，與伯爵簽交易合約，發現伯爵是殭屍，陷於九死一生的陰森險境。

女主角是青年律師的嬌妻，常被惡夢纏擾。後來殭屍伯爵置身棺材，乘船到了德國該城為患，變了鼠疫死城，更要征服女主角以身相許。——她在親友和驅魔教授協力下，作為美人計犧牲品，企圖殲滅惡魔。

飾演女主角的莉莉露絲‧特普Lily-Rose Depp，是尊尼‧特普Johnny Depp與前妻法國女星Vanessa Paradis之女。——跟茂瑙舊版略為不同的是，此片描述她早已和吸血惡魔有夢幻孽緣，令她驚恐又惹起她的慾念，被伯爵視為配偶。

Bram Stoker於1897年出版成書的原著小說《德古拉》Dracula, 女主角與殭屍伯爵似乎沒有這種情慾孽緣。茂瑙默片才安排女主角「色誘」伯爵，使他曝露於晨早陽光而化灰。——五六十年前英美的正牌《吸血殭屍》片，亦無色誘，殭屍伯爵往往死於聖水和穿心尖木。

不過，美國《教父》大導演哥普拉Francis Ford Coppola 1992年拍成豪華大製作《吸血殭屍驚情四百年》（Bram Stoker’s Dracula）很賣座，似受茂瑙影響，進一步發展殭屍伯爵（加利.奧曼Gary Oldman演）與女主角（維露娜‧賴德Winona Ryder）的孽緣，後段還讓醜怪伯爵變回年輕俊朗，企圖和貌似四百年前亡妻的女主角「重續未了情」，大大浪漫化。——伯爵終於在死亡之吻後，被女主角斬首消滅。

到了2008年賣座片《吸血新世紀》（Twilight），拍攝美國現代少女與殭屍族俊男之戀，Kristen Stewart和Robert Pattinson合演，十分女性浪漫化，迷倒世界各地很多女觀眾。

現在《諾斯費拉圖》沒有浪漫化，Bill Skarsgard飾演殭屍伯爵非常醜怪，簡直不成人形。今次勝在全片黑色風格濃郁，陰暗影像與古式景物帶來惡夢壓力。還有雅倫‧泰萊尊遜Aaron Taylor-Johnson演青年律師的富家好友，威廉.德福 Willem Dafoe 今次演驅魔教授。

我首次看到殭屍伯爵片，是英國基斯杜化‧李Christopher Lee主演的1958年《吸血殭屍》（Dracula），印象非常深刻。——至於茂瑙默片，也在數十年前看過，最近找來重溫，始終覺得片中光頭瘦削殭屍形象遠遠不及基斯杜化‧李。——茂瑙無疑是世界電影史上早期大師，很有創意，但1922年拍攝技術相當「原始」，佈景簡陋，黑夜外景分明在日間拍攝，現在觀看只能當作「草稿」。

新《諾斯費拉圖》可取的是忠於茂瑙的先驅典範，而加強真實感、黑色氣氛和心理描寫，尤其是女主角的神經質，成為「哥特式」 新古典派可觀之作，勝過荷索Werner Herzog那部《吸血殭屍諾斯費拉圖》。

其實近今我所見最奇詭的吸血殭屍片，是從Netflix看到 2023 年 智利片《伯爵》（El Conde），把智利前大獨裁者和 「英國鐵娘子」 惡搞為殭屍，黑色風格很強。——日前我談《美聲歌后：瑪麗亞》（Maria）時提及《伯爵》，因為都是智利奇才導演Pablo Larrain的作品。

《粗獷派建築師》（The Brutalist），是美國另一新進導演 比拉迪‧哥拔Brady Corbet之作，獲得今屆「奧斯卡」 十項提名，其中艾特連‧布羅迪Adrien Brody是「影帝獎」 熱門之一。果然獲獎！

這是布羅廸 Adrien Brody 第二次獲頒「奧斯卡」 最佳男主角，因二十三年前布羅迪廿九歳時，已憑波蘭斯基Roman Polanski導演的二次大戰猶太人浩劫片《鋼琴戰曲》（The Pianist），成為「奧斯卡影帝獎」 最年輕得主。

跟《諾斯費拉圖》略為相近之處，在於此片亦很黑色風格化，男主角也與 「殭屍伯爵」 同樣來自東歐。這個匈牙利猶太人建築師，是「納粹集中營」 生還者，劇情描述二次大戰後他移民美國的經歷。

導演布雷迪‧哥拔 Brady Corbet 年僅三十六歲，而把七八十年前猶太人故事拍得像真‧實錄，他還復古採取1950、60年代的VistaVision「綜藝體寛銀幕模式」， 亦恢復電影院久違的 「中場休息」， 因為片長202分鐘，分為序幕、第一部、第二部和尾聲。

序幕用主觀搖動鏡頭，拍攝1947年遠洋輪船上 男主角和大批難民抵達紐約，見到 「自由神像」。然後他投靠已在美國成家立業的親戚，以為苦盡甘來，那知厄運無端端接踵而至；出身 「包浩斯學派」 的歐陸傑出建築師，淪為失家失業的地盤散工。——雖然當時猶太人建立了以色列，但猶太人劫數並不停止。

片中美國像天堂亦像地獄，好在窮途末路遇貴人，佳.皮亞斯Guy Pearce飾演大富豪，發現主角是奇才，不但讓他設計重大建築，還促成他久別的妻子與甥女來美國團聚。然而大富豪到底是天使或是魔鬼呢？

《粗獷派建築師》的寫實感與電影感都很強，並且用心拍攝建築設計與工程。——戰後在英國和歐陸湧現的「粗獷派建築」（Brutalist architecture），特點是簡約粗獷，不加裝煌粉飾。男主角屬於此派。他為大富豪設計紀念亡母的多功能大會堂，包括聖堂，像奇特迷宮又有神秘的神聖感。

主角本身像殉難者，並不粗野；反而一表斯文的大富豪有時很狂暴。——此片主要就是描寫他倆的微妙關係，大富豪對建築師一時施恩一時施暴，多年來像冤家決裂又復合。最奇特的段落，是他倆一起到意大利視察大理石礦場，發生疑似性侵犯的情景。

Felicity Jones飾演建築師的匈牙利病弱妻子，片中經常旁叙她與他遙隔天涯的通信，又大拍團聚後床上戲，不過實際的感情關係不大明確。就連建築師與大富豪的恩怨關係也交代不清，是否涉及同性戀呢？總之此片感性很強，演技很好，然而頗多似是而非的曖昧之處。——結尾是1980年，威尼斯為老年建築師舉行 「回顧展」。其間數十年主角怎樣反敗為勝呢？觀眾無法猜想。

坦白說除了支持以色列之外，我不明白編導究竟要表達什麼主旨？最明顯是拍得很長很賣弄，殊不簡約。——-整體觀感就是「七寶樓臺，眩人眼目，拆碎下來，不成片段。」

原文刊於「石琪影藝談」，本社獲作者授權發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