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安的荔枝》、《無名之輩：否極泰來》宣傳海報

中國大陸電影，改革開放之後， 並非全屬官式「主旋律」，不但有比較自由發揮的「獨立製作」 （往往獲外國贊助，國際影展注重），亦常有商業電影大搞狂暴血腥的犯罪題材，以及荒謬諷刺，相當黑色。——就連大破票房紀錄的動畫《哪吒之魔童閙海》，其實很瘋狂怪雞反權威，強調命運自決，甚至大反天朝。

近期兩部大陸新片《長安的荔枝》和《無名之輩：否極泰來》，一古一今，也不符讚揚中華優秀傳統、歌頌新中國偉大成就的「主旋律」。反而把唐朝形容為非常醜惡腐敗的國家，另一部則拍攝已在國際上崛起的現代中國，竟然有國民很失威，在外國醜態百出。

越來越多中國作品擺脫官腔樣板，敢於自我批評，強調國家與國民的陰暗面，本來可取。——但這兩片我都不喜歡，還有些反感，因為過度醜化，超乎實際情理。或許適合「反華派」觀看，證明「抹黑中國」不限於「別有用心的外國勢力」，也有中國人認為中國自古醜惡，現今亦有醜陋的中國人！

先談製作規模頗大的古裝片《長安的荔枝》，以唐玄宗 天寶年間從嶺南運送新鮮荔枝給楊貴妃為題材。「一騎紅塵妃子笑，無人知是荔枝來」，此乃唐朝詩人杜牧的名句，傳誦至今，成為推銷荔枝的佳話。

白居易《荔枝圖序》說荔枝很難保鮮，「若離本枝，一日而色變，二日而香變，三日而味變，四五日外，色香味盡去矣。」 沒有現代冷藏科技的古時，長途運送荔枝往長安，要快馬加鞭，勞民傷財。杜甫有詩云：「憶昔南海使，奔騰獻荔枝。百馬死山谷，到今耆舊悲。」

《長安的荔枝》改編大陸吃香作家馬伯庸的2021年同名小說，大鵬 自編自導自演。話說唐玄宗「聖上」（片中稱聖人）委派「荔枝使」往嶺南，運荔枝到長安為楊貴妃賀壽。這是mission impossible，辦不到是死罪，因此政府各部門互相推搪，終於騙到極老實忠直的小官吏李善德（大鵬演）擔任。

其實楊貴妃顯然吃過荔枝，非常喜歡，可見嶺南官方曾成功進貢。縱使高難度跑死一百匹馬，並非絕對不可能的任務。此片及原著小說借題發揮，不但加劇運送的難度，還刻意編排主角李善德不斷受各地各方貪官污吏阻難，更涉及右丞相楊國忠與大內太監爭權奪利的陰謀，總之充滿貪腐、黑幕和殘殺，釀成主角與民眾非常慘痛的地獄式大悲劇。

片中唐朝官僚幾乎都醜惡無道，唯有主角忠肝義胆，又精通算術，獲得種植荔枝的嶺南峒族原住民信任，並與航海來華的胡商合作。——劇情較好之處是刻劃峒人與胡人善良，以及描述主角千方百計找尋保鮮方法，按地圖運籌列表計算行程，屢次進行運送試驗。然而奸官覇道大搞破壞，摧毀大批荔枝樹，又攔途截劫追殺，沿途傷亡慘重。

到了最後限期，千辛萬苦的主角能否完成使命，保存性命呢？無論如何，醜惡的唐朝體制盛極而衰，「安史之亂」導致唐玄宗喪權辱國，楊貴妃亦悲劇收場。

拿小小荔枝諷喻政權黑暗，無可厚非，不過劇情實在小題大做。照理，主角李善德奉聖旨做「荔枝大使」，各路官府怎敢阻攔？片中他單人匹馬遠赴嶺南，沒有隨從，也不合理。梁山伯與祝英台前往書院求學寄宿，也有書僮擔行李，何況欽差？怎會像現代中國「上訪」 伸冤的苦難之人，到處碰壁，又被公安驅逐！

說起來，此片是否借古喻今，乘機狠批新中國官幹醜惡無良呢？我不清楚現在大陸的實況，大概有好有壞。至於或明或暗 狠批官僚來發洩怒氣的情況，世界各地都常有，歐美和香港也不例外，但偏激過火當然有問題。

《長安的荔枝》還有一個顯著「特色」，就是片中唐朝男人多數醜醜怪怪，包括幾個香港影星飾演的角色。——其中林雪本來是丑星，今次更醜樣。劉德華客串演楊國忠也醜了。最奇怪是英俊的劉俊謙，被弄成好心但很醜怪的「林邑奴」。編導兼主演的大鵬是內地多才多藝的名人，當然沒有被醜化，但他本身外型普通。——演杜少陵（杜甫）那位缺乏大詩人的型格。造型較好是白客，飾演胡商。

幸而兩位女角不醜樣——楊冪演李善德的妻子，莊達菲演峒族女子。——反而章子怡主演陳可辛新片《醬園弄‧懸案》不但很慘情，還故意扮醜。很巧合，近期我看到幾部中國片，都炮製得慘慘醜醜。

我喜歡去年中國動畫《長安三萬里》，詳述唐朝詩人高適與李白的友情；而對這部《長安的荔枝》不敢恭維。——說起來，大陸2019年拍了馬伯庸原著的電視劇《長安十二時辰》，調查行刺奇案，今年亦拍了《長安的荔枝》電視劇，都由曹盾導演，雷佳音主演。我看了《長安的荔枝》劇集局部，佈景服裝有唐朝風味，這方面勝過大鵬電影版，不過情節也小題大做，超乎情理。

唐朝當然有優有缺，但畢竟是中國歷史上最鼎盛朝代之一。《長安的荔枝》電影幾乎一面倒 把唐朝醜惡化，是否過於負面了？

《無名之輩：否極泰來》 怪鷄喜劇

大陸導演饒曉志2018年拍成《無名之輩》公映，這是貴州一群小人物出城打劫，烏龍撞板又錯有錯着的趣怪喜劇，爆冷收入七億九千萬元人民幣。現在他的新片《無名之輩：否極泰來》亦是怪雞喜劇，由前者的章宇、任素汐做男女主角，但劇情人物不同，故事亦變為發生於泰國。

章宇飾演中國「渣男」，到了泰國，與前女友任素汐不是冤家不聚頭，更在曼谷閙市遇上匪幫火併，子彈橫飛，同遭綁架。「渣男」在賊巢貪生怕死，十足賤精不斷出醜。

此片大玩奇情扭橋，原來匪幫賊巢的驚險情景，是泰國電視台的「真人騷」節目，弄虛作假，女主角更是導演，只有「渣男」信以為真，被觀眾追看和呪罵。這個醜陋的中國人終於發奮圖強，變成戰狼式中國大英雄。他最後發現電視台真相後又怎樣呢？

饒曉志猛搞綽頭，不會沉悶，看來亦對常有中國人在外國出醜有感而發，事實上不少外國人對中國人印象不佳，中國人應該警剔改善。然而此片劇情閉門造車，難以置信，不及首部《無名之輩》諷刺現實和人性，玩得過癮。幾年前該片使我想起1958年意大利片《無名之輩》（Persons Unknown），這是二次大戰後貧困時期一群儍賊烏龍打劫的著名喜劇，不知饒曉志是否看過。

饒曉志亦拍過2021年劉德華監製和主演的《人潮洶湧》，改編日本片。他的最新作是劉德華參演的《無名之輩：意義非凡》，成為無名系列第三部，將於年尾元旦期上映，希望拍得較好吧。

原文刊於「石琪影藝談」，本社獲作者授權發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