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氣周瑜》《長坂坡》宣傳海報

連續兩晚前往「沙田大會堂」，觀看粵劇《三氣周瑜》和《長坂坡》，這是「中華文化節」加「中國戲曲節2025」的重頭戲，吸引到滿座觀眾。—— 我坐樓上，除了照例甚多老戲迷，亦有年輕觀眾，也有帶同小孩捧場。

這兩套粵劇取材《三國演義》，古典格局，有文有武還有古腔。我最感興趣就是「官話」演唱古腔，當然要看字幕才明白。可惜舞台兩側的中英文電子字幕屏照例太細，坐位較後不易看清。我有經驗，必帶禦防冷氣衣物和望遠鏡，坐樓上更需望遠鏡看字幕，弄得手忙眼花。—— 樓上沒有望遠鏡的其他戲迷大概唯有似明不明了。（香港各大劇院的「字幕屏問題」，多年來我投訴過多次，可惜至今未見改善。）

傳統戲曲的三國戲很多，今次《三氣周瑜》等於京劇《龍鳳呈祥》，包括「甘露寺」「回荊州」「蘆花蕩」，還加上「周瑜歸天」（亦名柴桑關）。描述劉備借荊州，一去不回頭後，東吳都督周瑜與君主孫權為了取回荊州，設下美人計，引誘劉備過江與孫權妹妹孫尚香結婚，在甘露寺伏兵，企圖綁架劉備。

但孫權母親吳國太不滿女兒被利用，又喜歡劉備，於是弄假成真，讓他娶了孫尚香，還帶返荊州。周瑜在蘆花蕩攔截又兵敗，被諸葛亮取笑「周郎妙計安天下，賠了夫人又折兵」。後來周瑜在柴桑關再次慘敗，吐血歸天。

很久以前粵劇名伶新馬師曾，古腔演唱「周瑜歸天」十分經典，現在上網便可聽到。至於粵劇版本《三氣周瑜》，據電子場刊說，近二十年瀕臨失傳，近年由阮兆輝 積極排演，難能可貴。

今次阮兆輝擔任藝術總監和演出。第二晚《長坂坡》，場刊說京劇較為常見，粵劇版本是阮兆輝1996年編寫。趙子龍在長坂坡「百萬軍中藏阿斗」，非常著名。—— 這版本還有長坂坡之前不少情節，包括呂布戰敗被斬，曹操與劉備煮酒論英雄。然後長坂坡之戰，趙子龍在曹軍圍攻之中 追尋劉備失散的兩位夫人 及 初生兒子阿斗（劉禪），單人匹馬建下奇功。

三國故事一代代流傳，跟《西遊記》《水滸傳》同樣也在朝鮮、日本、越南深入民間。—— 新時代雖然不再家傳戶曉，但三國演變的電玩遊戲 和 動漫 亦令一代代青少年着迷。—— 香港陳某創作《火鳳燎原：三國群英傳》二十多年來出版了八十部，在東亞、東南亞各地創下熱門奇蹟，曾由陳仕文、張飛帆 改編為叫好叫座的香港舞台劇《火鳳燎原：亂世英雄》，我沒有看到，只知道叫好叫座。

很明顯，三國故事的生命力很強，還不斷變型變種復興。當然，不同世代的要求、不同媒體的演繹，可能天差地別。今次兩晚粵劇是傳統作風，情節人物很複雜，濃縮演出也每晚三個多小時，觀看起來有些難度，不一定明白來龍去脈。坦白說我也難以聚精會神，難怪有些觀眾提早離場。不過，大多數觀眾耐心欣賞，熱心鼓掌，對香港粵劇忠心支持。

我的觀感，是台前幕後大花心血「復古」可嘉，整體編排和配搭則有可以加工改進之處，幸而可觀之處不少。

阮兆輝當然貢獻最大，今次他主要在幕後「發功」，台上演出不搶風頭，而讓其他演員盡量發揮。他在《三氣周瑜》演周瑜佔戲不多，最後壓軸演唱「周瑜歸天」就盡現悲情與功力。—— 佔戲最重的兩位，是李龍飾演趙子龍，全程保護劉備，顯出忠義武將台型；另一位是新進譚穎倫演劉備，與尹飛燕飾演的孫尚香成親，形象與唱做俱佳。

譚穎倫原是粵劇神童，很年幼便愛學花旦，似模似樣。——卓翔導演2012年紀錄片《乾旦路》，拍攝兩位男扮女裝的青年旦角演員，譚穎倫就是其中之一（另一位是王侯偉），實錄他自小成長，一邊上學一邊在戲班演出男女各種角色。現在他似乎少演子喉花旦，多演平喉文武生。今次被阮兆輝重用，演劉備歌喉出色，又在《長坂坡》演呂布，再配上前輩尹飛燕演貂蟬，確是後起之秀。

阮兆輝在《長坂坡》演劉備，比較低調。溫玉瑜演花臉曹操唱腔雄厚，霸氣頗強。最重要是李龍演他拿手的趙子龍，自從他變了沙聲，唱腔有時不大穩定，但別具功力。今次他在壓軸武打戲特別落力，功架可觀，以他的年紀還能翻騰表演一字馬，大獲全院掌聲。

兩晚都有武打，《長坂坡》更多戰場戲，不過往往虛晃擺姿勢，較少刀槍碰擊，武師們亦沒有表演最受歡迎的大打筋斗，全靠李龍傾力令人喝采。不及較早前李龍也落力演出的新粵劇《新龍門客棧》，眾多新秀與武師打到飛起。—— 傳統粵劇的南派武打，是否不像北派多筋斗和雜技花招呢？其實粵劇吸收北派已久，最好南派北派結合大展身手。

《三國演義》是有真實亦有杜撰的小說。據歷史記載，劉備真的娶了孫權妹妹，但並非周瑜弄虛作假的騙局，周瑜亦沒有被諸葛亮一氣再氣三氣而死，而是三十多歲病死。

其實周瑜是赤壁之戰最大功臣，宋朝蘇東坡《赤壁懷古》就讚揚周瑜：「大江東去，浪淘盡，千古風流人物。故壘西邊，人道是，三國周郎赤壁。……遙想公瑾（周瑜）當年，小喬初嫁了，雄姿英發。羽扇綸巾，談笑間，強虜灰飛煙滅……。」但明朝出版的《三國演義》偏重劉備一方，不單醜化曹操，連周瑜也被貶抑惡搞。

今次先演《三氣周瑜》，後演《長坂坡》，顛倒了時間次序。實際上，先有趙子龍在長坂坡?救劉備兩個夫人及兒子，一個夫人受傷投井而死。赤壁之戰後，劉備才又娶東吳孫尚香，據說是政治婚姻。劉備入蜀，孫夫人便回歸東吳，劉備再娶另一夫人。

劉備似乎風流成性，妻妾不少（孫權妻妾更多），「維基百科」還說他有四次丟失妻子的紀錄。其中糜夫人和甘夫人，就是趙子龍在長坂坡百萬軍中追尋的劉備兩夫人。——更早是關雲長「千里送嫂」，護送的也是糜夫人和甘夫人，關公因而過五關斬六將，大顯神威。

可見多妻的劉備，花心而無力護花，屢次丟失妻子，要靠關雲長、趙子龍先後冒性命危險打救，幾乎累死這兩大猛將。好在小說與戲劇乘機把兩大猛將渲染為護花大英雄，趙子龍還保護嬰兒。他倆備受歌頌，在世人心目中遠勝劉備。

原文刊於「石琪影藝談」，本社獲作者授權發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