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林火山、《他年她日》及《瑪利亞的最後探戈》宣傳海報

（壹） 港《風林火山》 險惡之城、映像奇

投資很大，野心很強，影迷期待已久，然而拖延多年，——這部香港超級大製作姍姍來遲，情況有點像十二年前公映的王家衛作品《一代宗師》，亦同樣充滿打打殺殺，以及複雜難解的亂世恩仇，都與大家族有關。

姍姍來遲，有精益求精的因素，但亦難免使人猜測是否發生了「甩轆」問題。——-以華南「詠春派」拳師 葉問 為男主角的《一代宗師》，劇情加上華北八卦形意拳宮氏家族，以及日本侵華戰亂，就有牽涉太多、糾纏不清之感。而且被葉偉信導演、甄子丹主演的《葉問》系列後拍而搶先賺到盤滿砵滿。

幸而以王家衛的國際名氣，那次雷聲大並非雨點小，而是大雨大風大打功夫，結果《一代宗師》成為王家衛特別賣座之片（他過往影片往往叫好多過叫座），尤其內地旺場。——現在麥浚龍是只拍過一部《殭屍》的 「新進」導演，不惜工本拍成《風林火山》，無疑衝勁可嘉，然而從開畫內地走勢欠佳看來，不大可能收回四億港元成本。

以片論片，我認為《風林火山》和《一代宗師》雖然各有問題，俱不完善，其實同屬可觀之作。因為有創意，每個畫面每個場面都精心處理，比一般影片豐富多采。

《風林火山》故事發生於香港「九七回歸」 之前幾年，不提政治，而呈現一個「反烏托邦式」黑暗危險世界，兼有《無間道》和《妖獸都市》特色，還把香港拍成「不斷落雪」的冷酷之城，很超現實。——又按真實比例搭出銅鑼灣閙市佈景，展開猛烈槍戰惡鬥，更把一座醫院大樓炸毀，傷亡慘重，視覺效果很強。

主要劇情是一個龐大藥品集團，亦是警方追查的販毒王國，老東主死後群龍無首，發生黑白道 明爭暗鬥。——金城武飾演東主的次子，回港收拾殘局，還要改邪歸正「洗底」。妙在他說賣藥比販毒賺錢兼合法，故此要清除全城毒品。

此片三線平行發展: 金城武在集團內鬥、外鬥是一線。另一線是劉青雲、梁家輝、任賢齊、麥浚龍等警探和卧底，包括半忠半奸的夾心人。第三線是古天樂、姜佩瑤等飾演職業殺手團，收錢就必殺，絕不留情。

人物刻劃都有型有格，殊不簡單，對白也常有精警之句。——銀幕上久違的金城武就是謎樣角色，他到底是撥亂反正的好人？抑或辣手狠毒的大陰謀家？——警探方面劉青雲佔戲最重，內心最矛盾，他與金城武講數的情景很險惡，他手下的卧底則最悲慘。梁家輝亦有台型。

古天樂演殺手很冷峻，他考驗少女徒弟一場相當可怕。當然，這個殺手也不太冷，有智有?有信用。但他怎樣完成連自己也殺死的最後任務呢？

其他演員甚多，包括劉永、杜德偉、林俊賢、李元霸等數之不盡。——盧海鵬出場不多，但煮蛇羮給金城武吃的情景與對白很妙。——-女角方面，最重要是高圓圓，飾演金城武女友，結局各方互相殘殺後，她與胎兒的命運，或可構成另一故事。——衛詩雅演女警則無可發揮，不及女殺手姜佩瑤突出。——演技最揮洒自如是鮑起靜，這個清理槍械的大媽，「維基百科」說是金城武的媽媽，郤莫名其妙，片中似乎沒有交代。

《風林火山》正是「八寶樓臺，炫人眼目，拆碎下來不成片段」的相反，幾乎每個片段都精巧，組合起來郤有不大銜接的缺口，交代不清，不能構成八寶樓臺。——公映版片長132分鐘，據稱另有180分鐘導演版，又有360分鐘即六小時完整版。是否要看齊三個版本才清楚明白呢？

不知何時何地可以看到導演版和完整版？為何不先映三小時導演版？——近期美國佳作《一戰再戰》（One Battle after Another）就差不多三小時。

總之，此片過於作大，而構思尚未周詳。其實一個集團要「洗底」，與毒品完全脫離關係，可以理解。但要形成「沒有毒品的世界」郤不可能，除非鐵幕國家，否則你不販毒別人也會販毒，軍力最強的美國就無法禁毒，反而成為最大毒品市場。——藥品生意亦多競爭，況且製藥成本遠遠高過毒品。

（貳） 港台《他年她日》 天國地獄、情緣妙

另一香港新片《他年她日》，成本與規模比《風林火山》細小得多。奇在構思想像力更宏大，虛擬超級大地震形成「重力場」，隔開時間相差極大的兩個世界。「優日區」一日，等於「長年區」一年，兩區一對男女發生奇妙情緣。

這部科幻愛情片，由「副導演經驗豐富」的龔兆平首次自編自導（張艾嘉、李栢翹合編），張艾嘉監製。——劇情主要發生在反烏托邦式黑暗破爛的「長年區」，滿佈垃圾，袁灃林飾演「優日區」的見習女醫生，參加義工團冒險前往送藥物，和救治貧苦病人。

男主角是「長年區」頑童薯仔，這個小偷生性不羈，愛護多病弱智弟弟番茄，袁灃林對他倆極好。她每隔不久跨境前往，薯仔快高長大，廿多天後他就廿多歲，年紀還大過她，於是相戀起來。薯仔小時由王子軒扮演，長大由台灣紅星許光漢飾演，都鬼馬活潑。

「長年區」工業廢墟環境可憐可怕，義工團每次偷渡前往險像橫生，為孕婦接生的情景就很痛苦。——妙在初生嬰兒能飄起懸浮，事關該區無地心引力，人們要腳繫鐵環才可行走。——此片最浪漫場面，就是男女主角凌空飛行，還有藍色雛菊成為定情信物。

關於時光差別，中國古人已有「山中方七日，世上已千年」的經典名句，又有天上人間結成配偶的七夕神話。現代時光穿越的科幻故事也很多。《他年她日》亦有點像仙女下凡，與牛郎相愛。但片中薯仔及「長年區」人物無法打破時間隔膜，當女主角畢業成為正式醫生後，對方仿如隔世，相親相熟者紛紛早已死去，令人感嘆。可喜的是對方的子女長大成人了。

《他年她日》構思好，當然還有很多發展空間，今次集中於比較簡單的情緣，有些大題小做，但仍然值得捧場。而且在有限條件下，拍出科幻異世情景，效果不錯。

演員方面，男女主角之外，董瑋、陳輝虹、韓佩瑤、謝咏欣、陳澤耀等新舊演員落力助陣。我覺得陳輝虹演 “義工團領袖醫生” 特別好; 此外，黃又南在後尾亮相，帶來一些驚喜。(另一驚喜是 本片配樂朱芸編 竟然參演 「長年區」居民之一。——而朱芸編 電影配樂作品 至今已有 《悟空傳》 《哪?之魔童降世》《哪叱之魔童鬧海》《白日之下》《破。地獄》《他年她日》。）

 《他年她日》顯著的不足之處，是幾乎只拍「長年區」地獄式情景，甚少拍到天堂式「優日區」，不知道女主角在該區的生活情況。至於為何 「天堂區」的人 能進入「地獄區」、「地獄區」的人 不能進入「天堂區」？ 未有清楚解釋。我想男女主角如果珠胎暗結誕下孩子，會不會真正超越兩區界限呢？

我亦想到，數十年前香港與大陸相鄰接壤，也像時代不同的兩個世界。現在輪到大陸那邊建設輝煌，香港這邊反而像時光停留的鄉下！——也要一提，《他年她日》是國語對白的香港片，主要資金來自「香港電影發展局」，在香港拍攝，台灣只是合製，為何不講粵語？是否另有粵語版？——我覺得好像時光倒流六十年，當年香港盛產國語片，粵語片幾乎死掉，直至楚原1973年重新攝製粵語片 《七十二家房客》，叫好叫座，才在香港復甦了粵語片。

（叁）法 《瑪利亞的最後探戈》變態是非多

《風林火山》惹來是非多多，還有一位參與拍攝者說「心理變態的人的作品，不值得期待」。——-無論針對的是誰，弔詭之處，在於早有一種「半真實半搞笑」的流行言論，認為導演和藝術家或多或少都變態，越變態越名成利就！

畢加索Pablo Picasso的繪畫就很變態，把美女畫得古靈精怪。電影大師希治閣Alfred Hitchcock的1960年作品《觸目驚心》（Psycho）是變態經典，此後國際影壇越來越盛行出位變態。——現在十分賣座起哄的日本魔幻動畫《鬼滅之刃》系列，劇場版也越拍越變態。相比之下，《風林火山》失利，或許正因為黑色狂暴但不夠變態。

剛巧最近看到法國新片《瑪利亞的最後探戈》（Being Maria），與電影界變態問題有關。——1972年，意大利新銳名導演貝托魯奇Bernardo Bertolucci在法國拍成充滿爭議性的色情藝術名片《巴黎最後探戈》（Last Tango in Paris），由美國影帝馬龍‧白蘭度Marlon Brando和法國新女星瑪利亞‧施萊德Maria Schneider 主演，使瑪利亞一舉成名。

《瑪利亞的最後探戈》是法國女導演Jessica Palud 以女性角度，描述瑪利亞當年演出《巴黎最後探戈》的難堪遭遇，由Anamaria Vartolomei 飾演瑪利亞. 施萊德，拍攝她有母無父，十多歲與單親媽媽不和，找尋身為過氣男星的生父，因而加入影壇，被貝托魯奇 提拔為女主角。

片中瑪利亞似乎自由開放，而保持天真純良，願意為藝術演出色情戲，還覺得貝托魯奇和馬龍‧白蘭度都友善。然而拍到一場劇本沒有的「塗牛油變態強暴戲」，導演為求真實感簡直假戲真做，瑪利亞被迫騎虎難下，深受打擊。

隨後她雖因《巴黎最後探戈》揚名走紅，但常遭批評辱罵，還被意大利控告滛穢罪，拍片亦經常惹起糾紛，變為吸毒者，痛不欲生。直至遇到一個紅顏知己，結上同性情緣，才逐漸穩定，但與貝托魯奇 完全斷絕來往。

今次女導演拍法簡單，強調當年女性被變態導演所害而無法申訴之苦。女主角演得甚好，飾演馬龍‧白蘭度的是曾經叫好叫座的美國男星麥‧狄倫Matt Dillon，有型有演技，扮相亦有點像馬龍‧白蘭度。

我不知道此片是否完全符合真實，抑或為了「女性主義」而自由發揮？肯定的是男女演員在台前幕後遭性侵犯歷史悠久，尤其女演員。無論如何，瑪利亞‧施萊德是傳奇女星，《探戈》之後演戲甚多，包括安東尼奧尼Michelangelo Antonioni、利維特Jacques Rivette等名家之作，她2011年五十九歲病逝。

已故貝托魯奇作品甚多，叫好叫座的《末代皇帝溥儀》The Last Emperor 不變態，但偏鋒變態之片不少。也要提提，變態導演不限於男性，也有女導演拍變態電影得獎揚名。

 原文刊於「石琪影藝談」，本社獲作者授權發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