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國寶》、《戲臺》、《純屬伊朗意外》及《選擇有罪》宣傳海報

（壹）日本歌舞伎 《國寶》

今年最賣座日本電影是動畫《鬼滅之刃：無限城篇第一章猗窩座再襲》，單在香港已收入一億港元。——特別叫好叫座的真人演出劇情片是《國寶》，改編吉田修一小說，由朝鮮裔日本得獎導演李相日拍成。過去李相日有兩部犯罪奇案片《惡人》和《怒》改編吉田修一小說，今次並非奇案，而以歌舞伎反串藝人為題材，使古老歌舞伎 再成熱門話題，尤其吸引到年輕世代。

有幾百年歷史的日本歌舞伎，據說首創者是女子阿國（1572年-卒年不詳），早期由花街妓女表演。盛行後日本政府禁止女性登台，認為不道德，於是變為全男班，女性角色由男藝伶反串，稱為「女形」。正如舊時中國戲曲的男旦，上世紀梅蘭芳、程硯秋、尚小雲、荀慧生等京劇四大名旦全是男性，粵劇亦有男旦。後來中國戲曲湧現女旦，越劇和粵劇又多女小生。日本歌舞伎則保持男旦傳統，而且名伶門派一代一代父子世襲相傳。

歌舞伎比古典能劇 通俗，早已很商業化，不但賣弄華麗服飾，還大搞奪目佈景和戲法，又有伸入觀眾席的花道，甚至比西方更早有旋轉舞台和升降機關。不過，歌舞伎跟中國戲曲及西洋歌劇最大分別，在於演員不唱（樂手班子負責唱誦和奏樂），只唸台詞，而以舞蹈式功架動作為主。

《國寶》片長接近三小時，故事由1960年代拍到二十一世紀近年，描述兩個俊俏「女形」男旦的滄桑經歷，由少年練功 而至 揚名走紅，其後波折重重，充滿戲劇性。還有甚多歌舞伎著名劇目演出的台前幕後情景。

妙在此片開頭也有犯罪血案，某「任俠」幫會盛宴中被對頭幫會襲擊，慘死幫主的兒子小小年紀便有男旦天賦，隨後被歌舞伎名家（渡邊謙飾演）收為門徒，接受嚴苛訓練，成長後就是吉澤亮飾演的正式主角。

橫濱流星飾演名家之子，亦俊美，原是世襲接班人，與吉澤亮 同台合演一對花旦大受讚賞。但他風流任性，父親就讓更有才華的吉澤亮做繼承人，導致兩個男旦化友為敵。——此後各有落難潦倒的慘況，終於能否再做好拍檔？又由誰當上國寶呢？

劇情發展很複雜，一言難盡。總之兩位俊星經常男扮女裝，表演風情，但此片與同性戀完全無關，他倆各有男歡女愛和生兒育女。片中橫濱流星比吉澤亮更有型有格。而吉澤亮角色的特點，是為求成名立萬，不惜拋棄女友和私生女。他倒霉流浪，在酒樓表演受冷待和欺凌，則很可憐。

資深的渡邊謙，演歌舞伎名家 很老練，不過很難想像他怎樣演男旦，抑或擅長演武生？我覺得《國寶》不足之處，是不大提及「女形」之外的歌舞伎其他行當，其實生角也很重要，唱誦者亦應受重視。

總的來說，《國寶》值得觀賞，但看後對歌舞伎限於一知半解，故事本身亦有肥皂劇堆砌之嫌，級數不及1993年陳凱歌導演、李碧華原著的康城大獎片《霸王別姬》。而且中國戲曲演員必須能歌能舞，藝術造詣是否比歌舞伎演員 更全面和高深呢？

（弍） 大陸新片 《戲台》

今年大陸新片《戲臺》，正好與京劇《霸王別姬》有關，也有男旦，在內地頗獲好評，票房不算好，亦有四億人元，遠超香港鉅片《風林火山》的內地收入。這是以民國初年軍閥打來打去為背景的閙劇。北京一戲園 請來名角演出《霸王別姬》，幾天預售爆滿，但必須屈從幫會惡霸和軍閥大帥，演霸王的紅伶又出事，由食檔戲迷頂替演出，於是烏龍百出，驚險重重，搞笑兼諷刺。

《戲臺》原是愛新覺羅·毓鉞編劇、陳佩斯導演的話劇，十年前上演以來很受歡迎。——我上網看過話劇版錄影，觀感不錯，有點像香港曾多次翻譯演出的英國著名閙劇《蝦碌戲班》（Noses Off），加上李翰祥、許冠文舊片《大軍閥》，做到簡潔有趣，亦有些不文的情色玩笑。

電影版由陳佩斯編導，同樣兼演班主，增添了軍閥大戰的大場面，並加強卡士：由黃渤、姜武、尹正、余少群等合演。——但我只看了局部，感覺過於添油添醬，比不上話劇原作。唯有余少群演男旦，即台上虞姬，扮相漂亮，特別受到注意。

我亦想到兩部描述「歌舞伎男旦」的日本舊片，其一是1938年 溝口健二導演黑白愛情片《殘菊物語》，其二是1963年市川崑導演彩色片《雪之丞變化》。後者映像與武打傑出，由長谷川一夫飾演歌舞伎男旦雪之丞，男扮女裝為父母報仇，迷倒男人與女子。——長谷川一夫是日本偶像級影帝，1935年演衣笠貞之助導演黑白版《雪之丞變化》成名，1940年與李香蘭合演《支那之夜》。

市川崑重拍《雪之丞變化》，還有若尾文子、山本富士子、市川雷藏、勝新太郎等美女型男合演。——長谷川一夫 除了演女裝男旦，亦演豪放男俠，顯出能雌能雄的演技。遺憾的是當年他五十五歲，扮演顛倒眾生的男旦顯然超齡了。

我看過的男扮女裝日本舊片當中，最突出是1968年時裝奇情艷盜片《黑蜥蜴》，江戶川亂步原著，深作欣二導演，俊俏男歌手丸山明宏演神偷黑蜥蜴（他後來改名美輪明宏，現年九十歲），能女能男，扮女裝很艷麗。男主角木村功，演偵探 明智小五郎。——丸山明宏的作家好友三島由紀夫 參加改編和演出，兩年後三島由紀夫 自殺切腹而死。

（叁、肆） 伊朗 《純屬伊朗意外》 勝 韓《選擇有罪》

韓國影視人材 很受國際重視，Netflix《魷魚遊戲》收視率很高；美國熱門動畫《Kpop獵魔女團》（Kpop Demon Hunters）亦是韓國故事、韓裔主創。——上述日本歌舞伎《國寶》導演李相日是朝鮮裔，等於韓裔。韓國導演拍西片毫不稀奇，今年奉俊昊就拍了英語科幻片《米奇17號》（Mickey 17）。

另一方面，近年韓國影人似乎特別用心於電視劇，包括近期惹起中韓是非的《暴風圈》，電影方面好像少了精品。——朴贊郁導演新片《選擇有罪》（No Other Choice）在南韓開畫賣座，亦獲國際好評，並代表韓國角逐明年「奧斯卡最佳國際影片獎」，但不合我的口味。

《選擇有罪》並非原創，而是改編美國小說《斧頭》The Ax （美國串法）， 二十年前曾被歐洲老牌名導演 哥斯達加華斯Costa-Gavras拍成法國片。現在朴贊郁改為發生於今日南韓，李炳憲飾演造紙廠資深行政人員，與妻子（孫藝真演）和兒女過着美滿的中產生活。但忽然裁員失業，面臨欠債賣屋。他向另一造紙廠求職，竟然謀殺一個個條件好過他的應徵者！

這故事諷刺資本主義無良，令失業受害者也變得大開殺戒，冷酷對待其他無辜者。此片大搞黑色幽默，荒誕胡鬧，我覺得過於誇張做作。

相比之下，得到今年「康城影展金棕櫚大獎」的《純屬伊朗意外》（It Was Just an Accident）製作簡單，成績好得多。此乃伊朗名導演渣法.帕納希Jafar Panahi與法國、盧森堡合製，他常與伊朗政府作對，屢遭禁制和判監，這一部就是偷偷摸摸在伊朗拍成。

話說一個前政治犯，偶然遇到大仇人——殘酷迫害被捕者的「愛國」官差，憤而把此人綁架，企圖大報復。但為免認錯人報錯仇，輾轉找到幾個前政治犯男女來驗證真兇，發展下去出人意表。

《純屬伊朗意外》拍得充滿真實生活感，又有荒誕抵死的幽默。其實這報仇故事並非「意外」，而是真切反映伊朗政權的政治迫害，令受害者獲釋後身心留下傷痕，要報仇雪恨。——這類冤案本來有世界性，不限於伊斯蘭革命後的伊朗，其他專政國家固然有，就連美國 反共反恐 亦有酷刑對待嫌疑者的事例。以色列對待巴勒斯坦人更是「寧殺錯，不放過」。

另一重要優點，是片中前政治犯 有良心有溫情，千方百計查證對方是否真正施暴的仇人。而且後來以恩報怨，放棄以暴易暴，情景動人，遠勝《選擇有罪》那個自私濫殺的主角。——至於伊朗好人的結尾，到底是好心得好報 抑或得惡報呢？成為一大問號。

 原文刊於「石琪影藝談」，本社獲作者授權發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