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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港輕新聞特約編輯
美國芝加哥大學著名政治學家羅伯特·佩普(Robert Pape)教授,在過去20年一直為美國政府及空軍模擬對伊朗的戰爭情景。他近日在英國知名播客節目《The Diary of a CEO》接受主持人史蒂芬·巴特利特(Steven Bartlett)訪問時直言,美國目前對伊朗的軍事行動已陷入「升級陷阱」,正逐步喪失對局勢的控制。
佩普在節目一開始便指出:「我們正失去對局勢的控制。我們不知道那些核物料的下落,但伊朗擁有足夠製造16枚核彈的物料,而且我們已給予他們一切動機去發展核武」。他透露,伊朗去年5月已擁有「準武器級」的60%濃縮鈾,這些物料極易隱藏或分散;雖然去年美國曾派B-2轟炸機轟炸伊朗納坦茲(Natanz)及福爾多(Fordow)等核設施,且命中率可達90%以上,但該些核物料位置不明,已成為最大隱患。
佩普將當前美伊衝突劃分為三階段「升級陷阱」(escalation trap),並警告這與過去伊拉克、阿富汗戰爭的模式高度相似:
第一階段:戰術成功卻戰略失敗
佩普解釋,轟炸展開後,政治局勢隨即改變。「炸彈不單擊中目標,更會改變政治」。他指出,美國縱使摧毀部分核設施,卻未能取得濃縮鈾,這正是「戰術成功加戰略失敗」的開端。「當炸彈落下,政治就會改變,這就是升級陷阱的起點」。他強調,美國空軍的模擬顯示,精準智能炸彈常令領導層誤以為可速戰速決,實際上卻激發對方強烈政治反彈。
第二階段:暗殺領袖適得其反
佩普分析,美國或以色列暗殺伊朗最高領袖(原最高領袖曾反對核武並發出相關教令),反而令繼任者——據指為其子——更具攻擊性。「我們除掉的那位最高領袖是反對核武的。新領袖遠更強硬。他兒子接任後,尚未發出限制核武的教令,且比父親更具侵略性。」
他續指:「當你除掉領袖,你可能殺死他,但取代他的會是更強硬、更具韌性、更堅決的政權,因為你殺了他『爸爸』,他們更有動機猛烈反擊」。事態發展證明,伊朗隨即採取「橫向升級」,以導彈及無人機襲擊以色列及美國盟友(如沙特阿拉伯、阿拉伯聯合酋長國),旨在瓦解聯盟、打擊旅遊業及石油設施。佩普說:「他們正試圖在這些國家與美國之間製造裂痕……盟友正蒙受重大損失,旅遊業短期內難以恢復」。俄羅斯更向伊朗提供瞄準情報,令局勢進一步惡化。
第三階段:地面部署風險高達75%
佩普預測,最危險階段即將來臨:美國或需派遣地面部隊(如第82空降師)追尋分散的濃縮鈾。他直言:「我估計有75%對25%的機會……我們會派遣有限地面部隊,因為濃縮物料正四散」。一旦進入此階段,伊朗可能透過真主黨、胡塞武裝等代理人,在全球發動自殺式襲擊,戰爭將延長並重蹈伊拉克覆轍。
他警告:「現在我們正步入第三階段……我們會先在有限區域部署地面部隊,獵取濃縮物料。如果ISIS僅以3至4萬人就能發動自殺襲擊,為何伊朗這個真正國家不能?」佩普強調,特朗普正面對「霍布斯式選擇」:要麼停手承受政治損失,要麼加碼延長戰爭,但「沒有金光大道能讓他政治上佔優」。
美國已分別在本土及西太地區抽調兩支海軍陸戰隊遠征部隊(MEU)前往中東,總兵力約5000人,美媒猜測美軍有可能用陸戰隊地面進攻伊朗哈爾克島。(美國海軍陸戰隊圖片)
佩普教授總結歷史規律:當現任霸權國為了追求「絕對安全」(the myth of 100% security)而過度投入資源、捲入無法取勝的戰爭時,不僅無法維持地位,反而加速自身衰落,讓崛起中國家趁機超越。
他直言:「歷史上許多衝突都出現這種模式——因為害怕沒有100%安全,就做出看似自殺的行為」。這種「恐懼驅動的過度反應」,正是大國輸掉長期戰爭的常見模式。他以美國在越南、阿富汗、伊拉克的失敗為例:「我們在越南從未輸掉一場戰役,卻輸掉了整場戰爭。」
歷史案例一:英法霸權爭奪
佩普以18至19世紀英法長期對抗為例:英國試圖維持海上霸權與殖民帝國,法國在拿破崙時代挑戰歐陸及全球領導地位。雙方為求「100%安全」不斷擴軍、發動戰爭(如七年戰爭、拿破崙戰爭),結果英國債台高築,法國國力耗盡。英國勉強保住霸權,但已為日後衰落埋下伏筆。這正是「追求絕對安全反而加速衰落」的經典寫照。
歷史案例二:一戰前後權力轉移
佩普再分析20世紀初歐洲局勢:德國工業崛起挑戰英國「日不落帝國」,俄國擴張亦威脅平衡。三國為求「100%安全」而結盟對抗、展開軍備競賽,最終引爆一戰。英國雖名義獲勝,但國力嚴重受損、債務激增、殖民體系動搖,為二戰及美國崛起鋪平道路。他補充,並非所有霸權更迭都必然暴力:「唯一和平的一次是美國取代英國成為世界第一。」
佩普將歷史規律直接套用到今日美國:為中東「100%安全」(阻止伊朗核武、保障以色列安全、切斷恐怖主義),不惜陷入「永遠戰爭」(forever war),正消耗美軍最關鍵的「防區外精確制導武器」庫存、40萬億美元債務壓力、以及盟友信任。結果:美國在印太地區(對中國)的戰略注意力與資源被大幅分散。
有特朗普支持者認為,對委內瑞拉及伊朗的行動會令中國緊張,從而在兩國高層會面中獲取談判優勢。佩普認為這種說法完全錯誤。中國雖購買伊朗90%石油(佔中國石油進口約6~8%),但「中國可能正為我們陷入另一場中東泥潭而暗自慶幸」,得以專注科技升級,坐收美國被中東牽制的紅利。
佩普提出較佳方案:將問題「凍結」20年。雖然未徹底解決,但若能凍結20年,已足夠應付。「20年內可能出現一些好事,例如蘇聯突然解體,這並非因為你做了什麼,而是世界其他事情改變了。所以,思考方式不應是認為採取行動就能獲得百分之百安全。」
他最後指出,美國真正的「最大敵人」不是伊朗或中國,而是自身內部的政治暴力與社會共識崩解——這正是歷史上霸權衰落最致命的內傷。
佩普擁有40年研究政治暴力及空軍戰略經驗,目的是幫助政府理解轟炸後的政治後果。他總結,目前局勢正按其20年模擬「一模一樣」上演,美國需警惕長期代價,包括全球能源價格上漲及本土恐怖風險上升。
佩普曾為2001年至今每屆白宮提供軍事策略建議,包括特朗普第一任期,並著有《以轟炸致勝:空軍力量與戰爭脅迫》(Bombing to Win: Air Power and Coercion in War)一書。他強調,精準轟炸雖可達成戰術成功,卻往往帶來戰略失敗,因為戰爭本質上是政治而非純粹軍事的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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