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濛》、《米高積遜》、《末世狂沙》宣傳海報

（壹）台灣《大濛》慘情中有妙趣

第五十屆 「香港國際電影節」結束了，有些影片陸續公映。其中台灣片《大濛》無甚宣傳，悄悄上畫，會不會神不知鬼不覺呢？——我往柴灣小戲院觀看的一場，本來以為「小貓三四隻」，想不到有二、三十位觀眾，多數看得很投入，顯然受到感動。

事實上，《大濛》是回歸阿爺阿婆、殘舊歲月的爛衫爛景戲，毫不新穎時尚，然而確實感人，不愧為「金馬獎‧最佳劇情片」，值得捧場。

故事發生於台灣生活艱難、而且厲行「戒嚴」的1950年代，不少人被捕處死。——嘉義窮鄉僻壤一個小妹妹，獨自離家，遠赴台北為被槍斃的哥哥收屍。必須繳交當年很昂貴的子彈費、棺材費、殯儀費，無錢的她怎麼辦？

這是悲情時代慘情戲，小妹妹遇到拐賣的騙徒，歷盡驚險，簡直比「粵語殘片」更慘絕人寰！編導陳玉勳本來擅長喜劇，所以今次除了煽情催淚「賣慘」，還搞笑搞奇情，拍出險惡環境中也有義士好人，做到苦中作樂、逢凶化吉、有淚有笑。

方郁婷飾演小妹妹，十分可憐可愛，比她在成名作《美國女孩》做林嘉欣女兒更惹人好感。片中落難的她，幸獲台北一個廣東三輪車伕打救，來自香港演過《點五步》、《濁水漂流》、《梅艷芳》等片的柯煒林飾演車伕，壯健豪爽又喜歡開玩笑，大講廣東和各省粗口。這個青年好漢當過兵，本身也落難，但人如其名「趙公道」，像趙子龍仗義公道，柯煒林演得很生猛。

小妹妹還輾轉找到從未見面的姊姊，原來做了歌舞團佳麗，因此這部地獄式慘情戲也有載歌載舞情景。飾演姊姊的9ｍ88，就是舒淇導演《女孩》中佔戲甚重、表現出色的媽媽，今次發揮漂亮歌手本色，而又正派，姊妹情深。

此片拍攝亂世浮生，每個主要角色都有不簡單的身世經歷，並且強調人間有情。小妹妹對哥哥的回憶，就充滿親情和夢想；黃敬驊飾演想做畫家的英俊哥哥，就給她留下迷濛的雲霧童話，以及手錶時間的變幻。

被捕哥哥是否真的被槍斃？也為劇情帶來尋尋覓覓、真相難明的懸疑。——兩姊妹終於找到陰暗恐怖的藏屍所，一具具屍體當中到底有沒有他呢？

一向好戲的台灣性格男星陳以文，演出《運轉手之戀》、《陽光普照》、《瀑布》和《周處除三害》等片變化多端。他在《大濛》飾演「國民黨」緝捕異己的「愛國」密探，陰險辣手，成為大反派。他被卧底買兇暗殺，構成他與車伕惡鬥的驚險高潮，然而看來過度炮製戲劇性。

奇在還有一個神出鬼沒的飛賊，每次被追捕都能逃脫，當然也炮製奇情，乘機由《消失的情人節》和《雙囍》男主角劉冠廷客串，增添明星感。

儘管頗多刻意炮製，《大濛》整體豐富感人，拍出苦難年代的悲歡離合。——後尾是很多很多年後的現在，有關人物的下落怎樣呢？也有人海奇逢，亦有憑十年前《我的少女時代》走紅的女星宋芸樺出場。

編導陳玉勳的前作是2020年《消失的情人節》，由李霈瑜、劉冠廷和來自香港的周群達主演。這部科幻愛情喜劇在「金馬獎」大勝，曾被日本片改編。現在他拍成慘情的《大濛》又得「金馬獎」，可見他能悲能喜。其實前者喜中有悲，後者淚中有笑，都不會獨沽一味，各有鬼馬之處。

台灣「民主化」以來，陸續有影片拍攝「國民黨」專政時期的「白色恐怖」，由1989年《悲情城市》而至2019年《返校》，以及最新的《大濛》都是。至於台灣在「蔣家皇朝」統治下是否只有恐怖慘情，沒有經濟、文藝、科技和電影等方面的可取進展呢？客觀回顧起來應該有好有壞？——「民進黨」得勢後有沒有台灣片較「公道」拍攝那個時代？我不清楚，印象中多的是把「國民黨」妖魔化。

其實冷戰時期，美國為首的「自由世界」大力支持各地反共的「專制政權」和「軍人獨裁」，包括南韓、台灣、智利、巴西和中東。近月香港公映的巴西片《罪惡嘉年華》（The Secret Agent）就描述1970年代巴西 軍人專政下的險惡情況，跟《大濛》異曲同工而更複雜，後尾同樣是數十年後的變遷。

（弍） 美國《米高積遜》天王也慘情

荷里活大製作《米高積遜》（Michael）是美國歌舞天王傳記片，跟《大濛》的台灣小妹妹為哥哥收屍的旅程真是天差地別，貧富懸殊。不過，我覺得兩片頗有共通之處，因為片中天王巨星也有慘痛一面，而且他名成利就的過程像落地獄多過上天堂。

米高積遜（Michael Jackson 1958-2009）生於美國基層黑人家庭，當年黑人受歧視，跟白人有天國與地獄之別。馬丁路德金爭取民權平等就叫出「我有一個夢想」的著名口號，亦因而被刺殺。米高積遜七歲至十歲左右，美國黑人才正式取得競選投票權，然後終於解除種族隔離。

不過，此片完全沒拍這些政治情況，而側重家庭問題。——有很多兄弟姊妹的米高積遜，自小有歌舞天才，被鋼鐵廠工人的爸爸嚴苛訓練，常被鞭打。嚴父把五個男孩組成「積遜五人組」樂隊，最年幼的米高主唱最受歡迎，十歲就使家庭由貧變富。

片中父親是惡死醜怪的控制狂，令米高失去正常童年，迷上著名童話《小飛俠》彼得潘Peter Pan的Neverland。他成名發達後買了很多玩具和動物陪伴，很想擺脫父親控制，另聘經理人。然而父親像魔鬼纏着他，簡直恐怖。

演米高小時的童星生動又可憐，成長後由米高積遜的真正侄兒Jaafar Jackson扮演，相當有型，舞蹈身手好，聲調和歌唱學叔父那樣像女聲，在多場大型演唱會大跳大唱，當然包括機械步和月球漫步，值得稱讚。這角色很溫文有禮，大做善事。

此片由長期常拍驚險動作片的Antoine Fuqua執導，這位黑人導演首作就是1998年周潤發主演的美國片《血仍未冷》（The Replacement Killers）。今次最佳是排練和拍攝《Thriller》音樂錄影MTV的情景，米高與歌舞團隊都扮成喪屍，構成強烈的地獄感。此外，有一場演唱會像煉獄，燒傷米高頭部，險死還生。

《米高積遜》有很多勁歌熱舞，當然吸引到他的擁迷，亦會令新世代對這位「老前輩」好奇。我的觀感是此片「到喉唔到肺」，其實只是拍攝米高的前半生，完全沒有提到他的兩段婚姻，亦不提他由黑變白，以及涉嫌性侵犯兒童的問題。——米高積遜的後半生而至五十歲病逝，是否有續集拍攝呢？我不知道。

總之此片很不完整，可觀的是主演者和歌舞。父親角色則非常可憎，令到大富大貴的天王巨星也活得慘情。

（叁）歐洲《末世狂沙》尋親累死人

去年得到「康城評判團獎」的《末世狂沙》（Sirāt），西班牙裔法國導演Óliver Laxe拍攝，也與父子有關。話說西班牙父親帶着小兒子和一隻小狗，駕車前往北非摩洛哥曠野的「電子音樂狂歡會」，找尋失踪女兒。找不到，於是追隨一群法國怪客冒險深入沙漠，前往另一「電樂狂歡會」，那知在荒漠遇險，還碰上兩國交戰，爆發「第三次世界大戰」。

實際上，這是小本的偏鋒「悶藝作品」，並非大陣仗末世戰爭驚險片。最「震撼」是由頭到尾配上震耳欲聾的電子音響。根本上劇情愚蠢牽強，那個女兒已經成年自立，喜歡狂歡音樂會，並非真正失踪。父親或許愛女情深，然而帶小兒子進入危險的異域荒漠，極不明智，結果累死了兒子！

這父親追隨的兩卡車法國怪客，都是古靈精怪邊緣人，又有斷手斷腳，陷於沙漠地雷陣。他們是否自討苦吃？被炸死也不能怨天尤人。——有人大讚此片，其實牽連到「第三次世界大戰」浩劫完全誇張作大。當今世上有很多狂炸狂殺的地獄式戰爭暴行，此片避而不提，弄虛作假，真是離譜又離地。

原文刊於「石琪影藝談」，本社獲作者授權發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