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關於我們
香港輕新聞(Lite News Hong Kong)是一個致力於提供中立報導和獨到評論的網絡平台,成立於2015年9月。我們立足香港,關注全球的政治、時事、經濟、文化和趣聞。
香港資深影評人。1964 年開始寫影評至今。
《隱蹟之書:重寫自我》宣傳海報
(按﹕本片榮獲2025年第62屆 「金馬獎」最佳紀錄片及最佳剪輯兩獎,並已於今年4月在 「第50屆‧香港國際電影節」全港首映;「高先」發行,6月在港正式公映。)
Mary Stephen(雪美蓮)的父親,當然姓Stephen。正如「我姓余,我個老豆又係姓余」,此乃百年前1925年粵劇名伶馬師曾首本名劇《苦鳳鶯憐》的鬼馬歌詞,拿廣東俗語嘲笑懵人「連老豆姓乜都唔知」反轉搞笑,曾在省港澳街知巷聞。
超過半世紀後,1980年甘國亮電視劇《執到寶》是懷舊撞鬼喜劇,劉克宣角色姓余,就和家人常唱「我姓余,我個老豆又係姓余」,使這首瀕於失傳的舊歌重新流行。現在又過了四十多年,仍有中年以上的港人記得。——新世代未必知道這兩句抵死歌詞,但可能聽過說過「連老豆姓乜都唔知」的笑話。
妙在Mary Stephen(雪美蓮)不是洋人,實為生於香港的華人,有中文名雪美蓮,那麼她的父親到底姓雪還是姓Stephen呢?原來兩者都不假,然而都非完全真實,可能另有不同的本姓。
Mary Stephen/雪美蓮拍成紀錄/劇情電影《Palimpsest : The Story of a Name/隱蹟之書:重寫自我》,就是追尋自己姓氏之謎的「尋根」作品。——片中有珍貴的真實紀錄,亦有真偽莫測的記載,又有自由發揮的聯想,因此難以歸類為紀錄片或劇情片。總之這是一部與眾不同的「猜謎」奇片,還有點像「誰是兇手」的懸疑推理探案。
她自編自導,並且親自亮相做「偵探」,跨洲跨國跨省追查父親姓氏的來歷和變化,撲朔迷離。——看來她父親最可靠的經歷,是二次世界大戰後,曾在 「香港滙豐銀行」的地盤工作,被英國上司重用。然後白手興家,開設浴室瓷具公司致富,從港島大坑中產寓所 遷往淺水灣上流大廈豪宅。
1967年香港左派反英暴動,引起移民潮,這家人就移居加拿大,子女在彼邦讀書。後來Mary Stephen/雪美蓮去了法國,輾轉當上「法國新浪潮」名導演伊力‧盧馬Éric Rohmer的剪接師。
不過,根據她家傳的父親「傳記」,其父身世很離奇,自稱來自澳洲,或許有澳洲土著血統,小時來港後寄居陳氏之家,改姓陳。又有記載說他很愛國,曾在內地參加抗日戰爭。——最奇怪是一段剪報,似屬啟事,稱這姓陳青年在香港投水自殺,後事由姓雪朋友料理。究竟是否其父改姓雪,重新做人呢?他在「滙豐」工作時又改上英文姓Stephen。
更妙在Mary Stephen/雪美蓮的母親原是漂亮的才女,在中文雜誌寫詩作文,結婚後跟丈夫營商,成為女強人。家傳用工整中文寫出的「傳記」,是否實為她創作的「小說」呢?
這位才女媽媽在文藝青年時期,曾與原藉廣東的中國一九三、四十年代著名女作家凌叔華通信,而凌叔華又是英國著名女作家Virginia Woolf的筆友。凌叔華通信中提到中國女姓保持本姓,這方面比西方「先進」。事關Virginia本姓Stephen,婚後跟夫姓Woolf。
同姓Stephen的巧合,在此片引起聯想。凌叔華丈夫陳源(陳西瀅)曾任國立武漢大學文學院院長,剛巧Virginia Woolf的姨甥Julian Bell是青年詩人,在武漢大學任教,與凌叔華發生婚外情,東窗事發後Julian離開該校,但仍在廣州和香港與凌叔華秘密會面。於是Mary Stephen/雪美蓮在片中「推測」其母可能是香港幽會的聯絡人!
這部奇片不少地方疑幻疑真,最真實是父親留下很多自拍的家庭電影。原來他是攝影迷和電影迷,早在香港很多人未有照相機之前,他已擁有活動攝影機,實錄家中與街上的情景,很珍貴。——可見當年街上很多女子穿旗袍,特別重要是拍到一九五十年代大坑住宅對面山頭木屋區火災。——1960年來港拍攝的西片《蘇絲黃的世界》(The World of Suzie Wong),亦重現大坑木屋區火災。
片中還有近十年來,Mary Stephen/雪美蓮帶同子女前往中國大陸,去到「武漢大學」,並且探望姓陳伯父的家庭,取得關於其父的記載。那麼,其父本來是否姓陳呢?他為什麼屢次改姓呢?
純華人改姓Stephen,是否棄華崇洋?其父經歷了抗戰、內戰的國難時期,在英治香港重新做人,顯然認為改上洋姓有好處,實際上他發跡了,踏入洋人為主的上流社會,但洋人是否真正接受這個「假洋鬼子」呢?這是此片未解之謎,然而提及Mary Stephen自己入讀加拿大滿地可洋人學校時,最初處境尷尬,頗為難堪。
總之,國族問題、身份問題很複雜,一言難盡。——片中亦談到華人慣於崇洋,拍片要在外國得獎才引以為榮。——實際上,香港華人常用洋名互相稱呼很普遍,我就不知道有些朋友的中文名,又記不清他們的英文名。——當然,大家越來越多不同國藉的親友,新世代尤其洋化或日本化,又多了異族通婚的混血兒,逐漸打破界限了,片尾亮相的Mary Stephen外孫就是例子。
另一方面,該片沒有談到的是中國崛起、成為世界工廠,「外國名牌」可能在中國生產,中美之間也你中有我,我中有你,敵友難分,跟片中父親的「國難年代」大有分別了。——( 但當然,現在香港、台灣、大陸都有不少人選擇移民,去做外國人。)
至於這部《Palimpsest : The Story of a Name/隱蹟之書:重寫自我》是否「偽紀錄片」呢?——我看過最奇趣的「偽紀錄片」,是《魔戒》(Lord of the Rings)導演彼德‧積遜Peter Jackson早期與 Costa Botes合導1995年的《符碌電影史》(Forgotten Silver),以紀錄片形式「重新發現」一個被遺忘的紐西蘭電影奇才,說世界電影很多重大發明 由此人首創,亦是不少片類包括史詩鉅片 和 奇幻特技片的先驅。全片拍得很逼真,其實弄虛作假搞笑。
現在Mary Stephen/雪美蓮此片並非「偽紀錄」,而是綜合了「實錄」和「聯想」,別具一格。——根本上,一般所謂正式紀錄片往往亦只是真實的片面,加入拍攝者的觀點與角度,甚至加油添醬。到了AI時代,更加真假難分。
無論如何,此片追尋姓氏之謎,層面豐富,拍法不守常規,而且像片名那樣殊不通俗淺白。但有真切的香港懷舊,亦觸及香港人的身份認同問題,構成一部微妙的「謎團電影」。
手機分享本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