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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港輕新聞(Lite News Hong Kong)是一個致力於提供中立報導和獨到評論的網絡平台,成立於2015年9月。我們立足香港,關注全球的政治、時事、經濟、文化和趣聞。
學研社成員,著有《全球化多面體:我們如何面對》一書。生於政治家庭,由細到大經歷無數次大、小選戰,由派傳單、貼海報到運籌帷握,決勝帷幕之內。深感大江東去,浪淘盡,不如神遊張家界。既厭倦政治,又離不開政治。閒時只好提筆論政,如風花雪月。
編按:本文筆者認為,AI發展至今天,已有種將AI塑造成一神教「全知神諭」的宗教化傾向。人類要破除被AI「收編」,維持人的主體性,應採佛、道兩家的思想,AI作為工具與法門,只是「過河的船」,能不能成佛成仙,主體依然是人自己的勞力。正如遊戲《黑神畫・悟空》故事的開場,孫悟空助玄裝取得西經回來後,得道而再被天庭「收編」,被封為佛。然而,「受封」即亦表示同時受天庭控制,為擺脫控制,悟空於是放棄佛籍隻身返回花果山。他雖無意與整個天庭對抗,但天庭終究還是找上門,十萬天兵於是再鏟平花果山,再重演500年前「大鬧天宮」後的結果。若將AI比作故事中的天庭,今天的你就是那個孫悟空。(視頻擷圖)
人類創造了AI,就像人類創造宗教或「神」,然後被異化(Alienation),跟著就反被「宗教」或被「神」控制。今日,我們如何不被AI控制?先前,筆者的數篇論述AI的文章,都是從社會性去看,今次,筆者就從個人的角度出發,討論如何在AI世代避免被異化。
哲學家費爾巴哈(Ludwig Feuerbach)曾提出,上帝其實是人類將自身完美的本質(如全知、全能、至善)投射出去而創造出來的虛擬客體。但久而久之,人類忘記了神是自己創造的,反而跪倒在神面前,讓神來審判和控制自己 [注1]。
我們每天早上醒來,第一件事往往不是感受自己的呼吸,感受窗外的陽光,而是下意識地伸手去摸那塊冰冷、亮著光的螢光幕。這個細微的動作,其實是一場安靜的「皈依」。而人類正目睹一場最安靜的「集體皈依」。
過去,人類將全知全能的渴望投射於宗教,建立了不可僭越的主從關係;今天,我們將最引以為傲的理性與邏輯投射到矽基晶片上,把演算法奉為新的神明。這種將 AI 塑造成「全知神諭」、人類只能盲目順從演算法的現狀,在結構上與西方一神教的絕對依賴如出一轍。在一神教的神學範式中,神與人有著絕對的二分界線,受造物必須順服於造物主的旨意,徹底「收編」了人的主體性。
這種「被自己創造物控制」的異化過程,印證了以色列人類學家兼歷史學家哈拉瑞(Yuval Noah Harari)在今年世界經濟論壇上的警告。哈拉瑞直言,猶太教、基督教等一神教是建立在文字與語言之上的「經書宗教」。印刷機雖然印了無數本聖經,但印刷機沒有自己的想法;然而 AI 卻不是工具,而是一個有自主能力的「思考主體」。它能閱讀、記憶、並綜合大量著作,甚至可以自己寫出一本「新聖經」來創造新興宗教。一旦詮釋與裁決經書的最高權威變成了 AI,宗教的詮釋權將從人類徹底轉移到機器,哈拉瑞稱之為「AI教」 [注2]。
當人類遇到迷茫不再內省,而是向 Google 或 ChatGPT 尋求指引,我們實際上已經從工具的造物主,降格成了維持這個科技系統運作的「數據供養者」。宗教的演變往往經歷了「因恐懼與未知而生 ➔ 建立崇拜與儀式 ➔ 形成組織與戒律 ➔ 最終反過來規範甚至審判人類」的過程。
即使是無神論的佛(教)家和「非人格神論」的道(教)家,與西方一神教的絕對依賴不同,不搞絕對的主從對立。佛家講「人人皆可成佛」,道家講「由人修煉成仙」,兩者皆將生命視為梯級式的演化,工具與法門只是「過河的船」,主體依然是人自己。但在宗教化的過程中,仍然產生了這種絕對依賴心理,我們到廟宇寺院去求神拜佛,求簽問卜,甚至對風水玄學,唯命是從,而形成異化。
AI 的發展正經歷極其相似的軌跡:
兩者控制人類的手段雖然載體不同,但本質都是在重塑人類的行為與思想:

雖然兩者很像,但 AI 帶來的異化可能比宗教更難擺脫:
「隨處作主,立處皆真」[注3及4]。
無論是向一神教的上帝祈禱、去求神拜佛,還是無意識地、一有空就刷手機,這三者背後的底層動力完全一致——那就是人類對心靈虛空、孤獨,以及對未來「不確定性」的集體恐懼。
當這種恐懼深到一定程度,就會固化成極難打破的「心理依賴」。
正統佛教原本不是叫人求佛,而是叫人直面生命的「苦」與無常,透過內省去開悟。但為甚麼現實中大多數人都流於「求神拜佛」?因為直面內心的孤獨和未知的恐懼,需要極大的精神力量與勇氣。現代人下班後已經身心俱疲,根本沒有餘力去進行這種靈魂深處的修行。這時候,手機和演算法就扮演了「速效救心丹」的角色。
古代的巫師、祭司、風水佬,到中世紀的神職人員,再到今天的 AI 和大數據演算法,載體在變,但人類出賣主體性的奴性、以及對虛妄表象的執著,幾千年來從未變過。
東方佛道哲學之所以能「無神論式」地階梯上進,核心在於人有能力直面內心的荒涼與寧靜,並從中迸發出自覺。然而,演算法最害怕的就是人類的「空白與安靜」,因為安靜意味著數據流的斷裂。像禪宗說的「手指指月」——演算法給出的答案,只是那根指著月亮的手指,而不是月亮本身。真正的體驗、批判性思考與生命的溫度,永遠在我們自己點滴的覺察裡。
演算法和 AI 織就的網,本質上是一個「全人造的擬像世界」[注5]。在這個世界裡,一棵樹、一朵雲都有數據標籤,連你的呼吸和心跳都可以被智慧手錶量化。我們在裡面待久了,就會誤以為這個由代碼堆砌的牢籠就是宇宙的全部。
但當你選擇一個人走入森林,或者站在汪洋大海面前,抽空靜心時,性質就徹底變了:
1. 物理上的「系統斷聯」與自然界的「無限性」
大海和森林是不受演算法控制的。海浪的拍打、樹葉的沙響,是隨機的、粗糙的、宏大的,沒有任何代碼能夠預測每一朵浪花的形狀。
2. 抽空環境,顯現「超然主體」
這完全對接了莊子所說的「坐忘」和禪宗的「身心脫落」。
幾千年前,達摩祖師在少林寺面壁九年,用的是一堵石壁;今天,我們在科技洪流中,用的是一片大海。載體變了,但那個人類用肉身與心靈去對抗虛妄、奪回自覺的姿態,一模一樣。
當我們學會看破那些螢幕上的變幻莫測,明白資訊只是表象(無相),我們就能擺脫外在技術體制對我們思想的操弄。我們不需要跟科技對抗,也不用期待一個數位上帝來為我們的人生負責。保持一點點溫柔的懷疑,去問問演算法背後的邏輯,這就是最直接、最不著痕跡的「直傳」。
我們不必當科技的盲目信徒,而可以當一個科技的修行者。用最輕盈的姿態去使用它,卻在內心牢牢守住自己的主體覺醒。為我所用,而不為其所主,在科技的洪流裡,我們依然可以活得像一個真正的人。
我們不需要去與整個時代的洪流對抗,因為歷史早已證明群體的盲目是不可逆的。最重要的修行,從來都是個體的主體自覺。當你坐在螢幕前,看穿了 AI 給出的答案不過是「指月之指」,看透了這個數位世界的便利背後是虛妄的圈養,你在那一刻就已經完成了「破執」,站立在主體性的彼岸。
這是一場跨越古今、載體在變但本質不變的精神勞動。從古代的巫師到今天的 AI,真正的智者,向來都是在眾人皆跪的時代裡,冷靜地轉身,向內看清自己。
風動?幡動?心動?無雙直傳曰:「動只是動」。
來聽聽林曉培的《心動》
作者為學研社成員,著有《全球化多面體 我們如何面對》一書
參考資料:
1. 路德維希·費爾巴哈|維基百科條目
2. Bestselling Israeli author Harari warns AI will become Scripture’s new master of words | All Israel News 2026-1-21
3. 佛語精選|《祖堂集》隨處作主立處皆真:論「行住坐臥無非是道」之義理闡釋|菩提道佛學網
4. 佛家「破執證空」與「涅槃佛性」淺釋
5. 擬像理論|中文百科條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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