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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徽臭鱖魚,又稱「醃鮮鱖魚」,是安徽省黃山市(古徽州)一帶的著名傳統徽菜,特色是「聞起來臭,吃起來香」。(作者供圖)
近日去了安徽,在一間徽菜館裡點了臭鱖魚。當地人說,這是徽菜的魁首,是「腌鮮」——用徽州土話講,「腌鮮」就是臭的意思。
端上來的時候,氣味似臭非臭,沒有很強烈的發酵氣息。筷子一夾,魚肉自然展開成蒜瓣狀,一塊一塊,分明而飽滿。放進口中,蒜瓣肉在齒間輕輕散開,緊實又絲絲入味,微辣,醇滑,齒間留(臭)香。可惜魚身不大,很快就吃完了,有些意猶未盡。人民幣九十多元一條,有些貴,但想深一層,這條魚在腌制之前,不過是一條普通的鱖魚,發酵讓它身價倍升,也讓它風味獨具,這筆錢,付的是時間的工藝。
之前一系列「逐臭之夫」的文章,入門談鮑魚之肆,進階寫臭豆腐,終極挑戰瑞典鹽醃鯡魚罐頭。本欄一度因疫情無法外出取材,今日又再開始提筆,因為路遇知音。來自瑞典的《嘔心食物博物館》首次登陸香港,即日起至十一月二十六日在啟德AIRSIDE GATE33藝文館舉行,搜羅來自全球三十五個國家、超過八十款具話題性的食物。展覽分為五個主題展區:「原野盛會」、「滋補奇餐」、「嗅臭工房」、「擇膳之席」及「明日剩宴」。
策展人表示,瑞典鯡魚罐頭作為瑞典常見食物,在多次展覽中均被視為「大魔王」,即使原本以為香港社會開放度高,經台灣站展覽後亦發現大家對飲食文化差異依然不小。他特別提醒觀眾:「好好善用入場得到的嘔吐袋。」我不禁懷念當時與友人在尖沙咀海旁飲茅台、食臭魚的故事。那股氣味在維港海風中飄散,路人掩鼻而行,我們卻舉杯大笑,那是屬於逐臭之夫的默契。
學理上來講,臭鱖魚的臭,是蛋白質經過腌制後轉化而來的氨基酸散發的氣味,與腐爛變質的臭味完全不同。臭是手段,鮮是目的。而這種轉化,是掌握時間熟成的民間智慧。這條魚在腌制之前,不過是一條普通的鱖魚。發酵讓它身價倍升,也讓它風味獨具。
講到安徽,還有另一種轉化為人所稱道——毛豆腐即為一例。談到千年豆腐技藝,中國安徽與日本京都,當是世上首二,也與中華文化交流有關。但再進一步,化香為臭,懂得把握豆腐發酵的細菌作用,過猶不及,在甘美與其臭之間保持完美的平衡,就是徽菜功力。
安徽淮南壽縣的八公山——也是淝水之戰的古戰場——相傳是豆腐的發源地,此地出產的豆腐也是享負盛名,用這裡的豆腐發酵而成的腐乳,也是「嗅絕中華」的美食。八公山腐乳,歷史悠久,其質地細膩、風味醇厚,有紅油、茶油、香辣等多種口味。(作者供圖)
我的「逐臭」之旅,是個人層面的啟蒙。臭鱖魚在徽州是「腌鮮」,尚可接受;而對比瑞典鯡魚,在瑞典是秋天的傳統美食,在其他文明中卻被視為「生化武器」。今次「嘔心食物博物館」香港站的開幕,把這種啟蒙搬上了公共舞台,從人類的「厭惡」情緒出發,觀察飲食與文化之間的關係。創辦人Andreas Ahrens指出,「厭惡」是人類六大基本情緒之一,其演化機制原本有助人類避開疾病與不安全的食物,但甚麼被視為「噁心」,卻往往受到文化塑造。
一人眼中的珍饈,可能是另一人眼中的噩夢。「逐臭之夫」四個字,出自《呂氏春秋》,原意是諷刺那些與眾不同、追逐異味的人。但今天回看,真正值得玩味的,不是「誰在逐臭」,而是「臭的定義本身,就是一場文化的角力」。在一個文化中令人掩鼻的東西,在另一個文化中可能是家常便飯;在一個時代被視為「腐敗」的氣味,在另一個時代可能被視為「醇香」。
我承認我喜歡這種能入口的臭,一口一文化,甘之如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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