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港警察圖片

前財政司司長曾俊華日前抱怨，萬聖節在中環威靈頓街被「天才級」人流管制逼使繞行大圈，由中環幾乎走到灣仔再折返，耗去大半個鐘。他自稱一時忘記萬聖節，才約了朋友在中環飲酒。萬聖節人流管制是每年例行的公共安排，一名曾任財政司司長的人對此毫無預期，已令人費解；更值得批評的是，他脫離政府後以輕佻口吻隨意嘲諷前線人員的專業判斷，既無視前線人員守護公眾安全的努力，亦暴露其對大型活動風險管理的輕率無知。

那條被曾俊華嘲諷的迂迴路線，並非警方即興設計，而是現代人群管理科學（Crowd Science）的標準安全措施。蘭桂坊一帶地形是一個佈滿斜坡的漏斗。回顧1993年元旦慘劇，當年申請活動牌照時預計人數只有1,000人，最終卻吸引近2萬人在倒數前聚集。午夜後大量人群匯入斜度達1比8.86的德己立街，在噴霧綵帶與飲品導致路面濕滑的情況下，十字路口兩旁湧出的人潮與少數試圖往上走的人群發生雙向對衝。骨牌效應隨即觸發，後方人群受擠壓而直立式緊壓前方，五層人群相互堆疊，被困在「人牆」內的人數高達150至200人，最終釀成21人死亡及63人受傷。這宗事件證明，嚴謹的人流管理容不得半點差錯，更不容輕率妥協。

要徹底消除風險、確保公眾安全，當局必須分階段實施單向人流及潮水式人流管制。單向系統的核心在於引導人群朝單一方向前行，以杜絕雙向對衝；潮水式管制則以分批方式引導人群行進，特別應用於梯級與斜坡等高危樽頸位。此舉旨在控制人流移動速度，並在適當間距設立緩衝區，以免等候區人群過度擠迫，同時控制進入核心區的人數，並在突發事故時紓緩群眾焦慮。與此同時，當局須在蘭桂坊附近一帶，包括德己立街、威靈頓街、士丹利街及皇后大道中，實施封路及交通管制；騰出更多空間讓市民排隊進出蘭桂坊，避免溢出人流形成新的瓶頸，並預留部分道路作緊急通道，以便警員及救援人員能盡快到場處理。迂迴的排隊路線，實際上是以空間換取安全；這不是一句輕佻嘲諷就能推翻的安排，而是地理限制下的唯一解決方法。

國際間歷年發生的大型活動慘劇，反覆證明適當人群管理的必要性。2022年韓國梨泰院萬聖節慘劇中，事發地點是一條長約40米、寬僅3.2米的斜坡窄巷；當晚沒有實施強制單向人流管制，想進入酒吧街的人與想離開的人在斜坡上形成雙向對衝，加上缺乏緩衝區，人群密度瞬間飆升。當斜坡上方有人跌倒，骨牌效應隨即發生，下方的人被上方倒下的人群和後方推擠壓力困住，最終導致159人死亡。曾俊華抱怨的繞行大圈，正是為徹底杜絕梨泰院式「斜坡雙向對衝」的必要手段。

沙特阿拉伯麥加朝覲則展示了另一種極端規模下的人流管制。伊斯蘭教朝聖（Hajj）期間，用於「投石拒魔」儀式（Stoning of the Devil）的賈馬拉特橋（Jamaraat Bridge）過往多次發生嚴重踩踏事件，2006年造成346死，2015年更發生導致逾2400人死亡的慘劇。過去朝聖者從四面八方湧向同一目標點，沒有嚴格出入分流，導致極端擠塞。沙特政府後來耗資數十億美元，將原來單層的橋徹底改建為五層結構，實施絕對的單向通行：朝聖者必須沿極長的單向路線前進，完成儀式後必須從另一專用通道離開，絕對禁止回頭。為了保障幾百萬人的安全，沙特當局寧願犧牲朝聖者便利，也要他們走更遠的路。這說明在極端人數面前，單向循環是無可替代的辦法。

2010年德國杜伊斯堡（Duisburg）Love Parade電子音樂派對慘劇，則是「漏斗效應」與「瓶頸」的典型，造成21人死亡、逾500人受傷。主辦單位把場地設在舊貨運站，幾十萬人只能經唯一一條斜坡隧道進出，入口與出口重疊。會場爆滿後，警方在隧道入口封鎖，但後方不知情的人群仍不斷湧入，場內想離開的人又擠向同一通道；人群密度升至每平方米近十人，最終多人被擠壓窒息。香港警方在蘭桂坊外圍截流，不讓人繼續湧向蘭桂坊，正是為了避免重蹈Love Parade的隧道瓶頸覆轍。三個案例指向同一教訓：在斜坡、窄巷與樽頸地形上，若缺乏外圍截流、單向及潮水式人流管制，換來的只會是致命風險。

香港的人群管制經驗，亦屢獲外間參考。梨泰院慘劇後，部分韓國媒體以1993年蘭桂坊事件作對比，指出香港已從悲劇中吸取教訓，建立分階段封閉道路、設置緩衝區與限制進入點等常規機制；2014年上海外灘踩踏事件後，新華社等評論亦公開呼籲借鑒香港經驗。在此基礎上，香港的人群管制系統近年更隨科技升級而鞏固：警務處在2024年蘭桂坊萬聖節活動中首次應用「人流估算系統」，將「銳眼計劃」結合影像分析技術作實時估算，強化人群管理行動的效率。由警務處東九龍總區行動部開發的「離場易」亦在去年推出，透過人工智能技術提供離場路線所需時間、顯示人流密度並發布即時交通資訊，藉此提升觀眾離場效率，確保活動結束後交通順暢，保障公眾安全。

安全是盛事經濟無可退讓的前提。大部分香港市民對大型活動的人流管制其實習以為常，明白繞行、分批放行是保障安全的必要代價；曾俊華卻以「天才級」嘲諷例行安排，眼中只有個人的不便，說到底是離地，近乎不食人間煙火。梨泰院慘劇後，有香港市民手持標語到蘭桂坊悼念韓國死難者，並呼籲大家注意安全，曾俊華又可知道此事？像他這樣曾任政府高層、說話仍有份量的人，以嘲諷代替論證，既無助公共討論，也無視前線人員守護公眾安全的努力，極不負責任。人流管制是專業判斷，還請讓專業的來。

文章來自FB「STFU 政經解碼」專頁，本社獲授權轉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