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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播擷圖
菠蘿包被「偷走」了。台中「菠羅先生」店主在直播中言之鑿鑿,說凍檸茶其實是台灣的檸檬紅茶改名過去,更指菠蘿包也是台灣發明,後來被香港偷走變成自己的東西。面對圍觀者的錯愕,他高聲反問「你們是不是台灣人」,試圖用身份認同代替歷史論證。看著手中咬了一口的菠蘿包,再看看這齣鬧劇,我只能失笑。
台灣人將香港文化符號據為己有的行徑早有前科,從雞蛋仔到京都念慈菴,再演變成今日賊喊捉賊的菠蘿包爭議。這種屢禁不止的挪用風氣,讓人難以置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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港式菠蘿包的誕生,有著清晰的歷史脈絡。上世紀六十年代的香港冰室,華人烘焙師傅為打破傳統西式麵包的單調,在麵包頂部覆蓋了一層由豬油、砂糖、麵粉與雞蛋混合而成的酥皮。這層加入了「臭粉」(膨脹劑)的酥皮,在高溫烤箱內會迅速膨脹並自然龜裂,形成不規則的金黃碎塊。這款極致展現「中西交融」的在地化創新,早於2014年便被列入《香港非物質文化遺產清單》。烘焙出爐的港式菠蘿包,酥皮極脆,麵包體非常柔軟輕盈,更衍生出夾入厚切冰凍牛油的「菠蘿油」吃法,利用麵包熱力將牛油慢慢熔化,散發出濃厚油香,成為香港獨有的文化印記。
菠蘿包早於2014年便被列入《香港非物質文化遺產清單》
反觀台灣的「菠蘿麵包」,本質上截然不同。台式酥皮實為一層曲奇餅乾麵團,入爐前必須依賴師傅用刮板人工壓出整齊的格紋,並非高溫下自然裂開的結果。台式菠蘿麵包的前身,有說源於日本網紋麵包(Melon Pan),也有說從香港傳入。「台灣原創」最致命的破綻在名字本身:台灣人叫這種水果「鳳梨」,不叫「菠蘿」。「菠蘿」是地道粵語與香港用詞。一款麵包在台灣定名「菠蘿麵包」,恰恰說明它的誕生與推廣有粵港背景烘焙師的影子。若真是台灣本土發明,它該叫「鳳梨麵包」。名字是歷史證據,篡改不了。單方面宣稱是台灣發明,甚至指控香港「偷走」,在邏輯上根本無法自圓其說。
至於聲稱「凍檸茶」是台灣的檸檬紅茶改名傳入香港,同樣是缺乏常識的荒謬之談。
香港凍檸茶的誕生,是勞動階層與殖民地文化碰撞的產物。英國人習慣在錫蘭紅茶中加入檸檬片,五十年代的香港冰室為迎合華人勞動階層在炎夏的需求,將英式熱檸茶加入大量冰塊,並改用口感更濃烈、回甘更重的粗茶葉拼配。更重要的是,香港凍檸茶的靈魂在於杯中的生熟檸檬與那把長柄茶匙——食客必須親自「篤檸檬」來決定酸澀度。相對而言,台灣的手搖飲文化則傾向於由水吧人員在吧檯內完成所有調配。「菠羅先生」店方將帶著極重香港冰室基因的「凍檸茶」說成台灣發明,完全是罔顧史實。
將異地的歷史資產抹去,重新包裝成自身的本土創新,在商業倫理上有一個專有名詞:文化挪用(Cultural Appropriation)。
這種把無知當創新、抹殺他國歷史的商業劇本,其實並不罕見。2024年加拿大真人騷節目《Dragons' Den》引爆的「Bobba」事件正是最佳反面教材。一對加拿大夫妻在節目上推銷自家罐裝波霸珍珠奶茶,刻意抹去珍珠奶茶源自台灣的歷史,傲慢地宣稱是自家的「創新」。當華裔嘉賓劉思慕提出質疑時,創辦人更反駁不應有「民族侷限性」。結果?該品牌面臨投資者撤資,最終不得不在漫天烽火中發出長篇道歉聲明。
商業社會絕對容許對異國美食進行改良與販售,但不可逾越的底線,是在品牌論述中必須承認並尊重其文化根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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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obba 的道歉至少承認了「文化挪用」。「菠羅先生」的所謂道歉聲明,卻以「誤解」代替「錯誤」,用「情感」代替「事實」。他在直播中的核心爭議,是捏造「台灣發明」並誣衊「香港偷竊」。但在聲明中,他卻將焦點轉移至「對台灣傳統麵包的情感與堅持」以及「從小吃到大」,企圖打溫情牌轉移視線。
聲明中那句「如果我在直播中的用詞……造成了誤解」,更是令人極度反感的卸責句式。事實上他並沒有「被誤解」,他是非常清晰地傳遞了錯誤的資訊。「誤解」一詞的潛台詞,是將責任推卸給受眾的解讀能力,而非坦承自己說了罔顧史實的錯話。此外,整篇聲明用台灣的「菠蘿麵包」做擋箭牌,卻對荒謬至極的「凍檸茶台灣發明說」隻字不提。因為他心知肚明,麵包或許還能用兩地烘焙演化史來胡混過去,但「凍檸茶」的常識錯誤是無法辯駁的致命傷,只能選擇神隱。
真正有悔意的道歉,只需要簡單俐落的一句:「我對兩地飲食歷史認識不足,做出了違背史實的發言,在此全面收回『台灣發明菠蘿包與凍檸茶』的說法並致歉。」任何試圖改寫既定事實的行徑,最終只能迎來反噬。酥皮會碎,歷史不會。
文章來自FB「STFU 政經解碼」專頁,本社獲授權轉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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