筆者近日看新聞，經常見到「沈伯洋」三個字。一下子是「洋流」，一下子是「認知作戰」，一下子又與蔣萬安隔空交火。坦白說，筆者起初以為只是普通的選舉口水戰，但愈看愈覺得奇怪：一個以「揭露認知作戰」起家的「學者型」政治人物，怎麼會被人質疑「自己的競選手法就是認知作戰」？而他的回應，又為什麼總是同一句「認知作戰是國跟國之間的戰爭」？

我不是學者，不敢班門弄斧，但有一點基本邏輯還是懂的：如果一套標準只能用來檢驗別人，不能用來檢驗自己，那它就不是標準，而是結界。

沈伯洋的結界，就是用「國與國」三個字畫出來的。

「同一國人」的豁免權：結界一開啟，自己人自動過關

當學者羅世宏指出，沈伯洋的競選團隊透過「人設包裝、敘事框架與情緒動員」影響選民，手法與認知作戰相似時，沈伯洋的回應是：「認知作戰是國跟國之間的戰爭」。他進一步說：「蔣萬安跟我是同一國人吧？既然是同一國人……對於直接操作型的認知作戰定義，他可能要稍微熟悉一下。」按照這個定義，只要對象是「同一國人」，無論手法多麼相似，都不算認知作戰。結界一旦開啟，自己人進入結界，同一標準自動被豁免。

賴清德也喊「認知作戰」，沈伯洋為何不糾正？

但問題來了。賴清德在沈伯洋競選總部成立大會上，將外界對提名策略的評論直接斥為「認知作戰」。蔣萬安競辦的楊沛緰問得精準：「按照沈委員『認知作戰是國跟國之間的戰爭』的定義，請問賴總統當時指的是哪一國對哪一國？」沈伯洋當時就在賴清德身旁，他沒有糾正賴清德「搞錯定義」。[注1]

同一頂帽子，別人戴是認知作戰，自己人戴就是「同一國人」之間的誤會。定義不是用來分析現象的，是用來決定誰可以被分析、誰不可以。

用自己講的認知戰特徵，反手扣在蔣萬安頭上

更諷刺的是沈伯洋自己對「認知戰」核心手法的描述。他強調，認知作戰的核心往往不在造假，而是利用「真實存在的空污數據」進行大規模擴散與情緒操作；「大部分的認知作戰都不是假消息」，經典手法是先用真消息取得信任，再混入假消息 [注2]。這段話說得頭頭是道，但筆者忍不住要問：如果把「空污數據」換成「暖男人設」，把「大陸網軍」換成「競選團隊」，這句話還成立嗎？羅世宏的質疑恰恰在於，沈伯洋團隊使用的正是人設重塑、敘事框架與情緒動員——而這些，按照沈伯洋自己對認知戰的定義，不正是「利用真實素材進行情緒操作」的選舉版本嗎？

沈伯洋被質疑時，反手指控蔣萬安「人設前後不一」、「把自己比喻為台北最大藥頭」、「出動宣傳卡車散播謠言、操弄市民情緒」，說蔣陣營「完全符合這些指控」。這等於承認了：人設包裝、敘事框架、情緒動員，就是認知作戰的三個特徵。 但他拒絕將這三個特徵套用到自己身上，因為結界擋住了。他批評學者羅世宏「身為知識份子應負起社會責任」，卻沒有回答一個更基本的問題：如果這三個特徵是判斷認知作戰的標準，為什麼標準到了自己身上就失效了？

「來感受」代替民調：如何區分操控輿論與真實民意？

接下來筆者真的十分好奇：沈伯洋如何區分「被操控的網上民意」與「真實的現實民意」？ 

他長期主張大陸網軍可操控網絡輿論，使網絡聲量與現實民意產生落差。但當柯文哲質疑「洋流」是包裝出來的，沈伯洋的回應是：「歡迎柯文哲一同加入來感受，就可以知道到底是真的還是假的」；又說「並不是因為我而有洋流，而是洋流本來就在這個社會當中」。「來感受」——這不是任何一種可驗證的民意測量。這是以主觀在場替代客觀數據，以自我指認替代獨立檢驗。[注3]

一萬七千個虛擬代理人與「斷崖式」下跌的收視

而可觀測的數據，恰好指向相反的方向。一項所謂「AI民意模擬」宣稱沈伯洋選情動能強勁，但它並未訪問真實選民，而是由大語言模型生成了一萬七千五百多個虛擬代理人；研究本身也承認，模型可能放大媒體能見度較高的論述，不能代表實際投票。這不是民意，這是演算法對著回音壁喊話，再把回音記錄下來當作民意。

更直接的數據來自多段在串流平台發佈的專訪視頻。根據台灣文史工作者徐宗懋的一篇專欄文章揭露 [注4]，沈伯洋在10月上旬及10月中旬分別接受多個主持人的專訪中，10月上旬的專訪都輕鬆獲百萬次以上觀看，但到10月下旬，專訪的觀看次數「斷崖式雪崩」至數萬。 徐宗懋的結論很直白：第一波的點閱高峰有明顯的「人工操作痕跡」，當新鮮感退去，真實的關注度便暴露出來。沈伯洋用來指控大陸網軍的「虛假聲量」特徵——製造規模感、以聲量冒充民意、經不起時間檢驗——在他的「洋流」中留下了幾乎相同的數據足跡。

美國對台是否認知作戰？結界畫在贊助者與被指控者之間

最後，筆者想回到沈伯洋論述中最安靜的那個角落。他將認知戰嚴格限定為「國與國之間的戰爭」，並幾乎單向度地指向中國大陸。但他創辦的「台灣民主實驗室」，被披露從2020年起接受美方資金，七年來約6000萬新台幣補助，其中光是美國務院的案子就多達九個，部分案件甚至橫跨2026選舉前後。一個在資金與話語合法性上與美方深度互動的研究者，將美國排除於認知戰分析框架之外，而將全部批判火力對準另一個方向——這不是學術判斷，這是位置的選擇。結界不僅畫在「自己人」與「外人」之間，也畫在「贊助者」與「被指控者」之間。

結語：最精巧的認知作戰，來自定義認知作戰的人

沈伯洋的困境，不是他不懂認知戰。他太懂了。他懂到可以把認知戰的定義裁剪成一條自我豁免的邊界：同是台灣的，不算；自己陣營，不算；贊助者，不算。剩下的，才是「國與國之間的戰爭」。但認知戰的手法不會因為操作者的護照或陣營而改變效果。人設包裝、情緒動員、規模感營造、以聲量冒充民意——這些作用於同一個社會心理結構的技術，不會在跨越一條定義的瞬間就自動失效。

一個診斷者如果拒絕成為被診斷的對象，他的診斷就不再是診斷，而是一種修辭武器。沈伯洋的「國與國」結界，保護的不是台灣社會的認知防線，而是他自己免受同一套標準檢驗的權利。我看完這一切，只覺得：最精巧的認知作戰，往往不是來自外部，而是來自那些定義了什麼才算認知作戰的人。

沈伯洋的「表演」真的讓我大開眼界！來聽聽陳奕迅的《大開眼界》

作者為學研社成員，著有《全球化多面體　我們如何面對》一書

參考資料：

1. 學者揭洋流操作似認知作戰 蔣辦批沈閃躲：怎不先糾正賴清德？｜中時新聞　2026-10-21
2. 藍諷連空污也抹紅　沈伯洋堅持論點談認知戰｜中評社台灣　2025-12-17
3. 柯文哲酸洋流都是包裝出來的　沈伯洋：歡迎一同加入感受真假｜聯合報　2026-10-25
4. 洋流是超級大泡沫 ｜中時新聞　2026-10-2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