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評】石琪﹕《趙氏孤兒》《妖貓傳》-陳凱歌古裝大片的問題

2022-08-16 17:39:16
石琪

香港資深影評人。1964 年開始寫影評至今。

2208163《趙氏孤兒》《妖貓傳》電影宣傳海報

早前我談《孩子轉運站》時,強調導演是枝裕和有「孤兒情意結」,文中提及陳凱歌曾拍《趙氏孤兒》,我沒有看過。——隨後我找到此片補看,亦補看了陳凱歌另一部古裝大片《妖貓傳》。

觀感是前者欠佳,後者有些奇趣。雖然這兩部舊作都不大成功,香港上映時少人注意,但陳凱歌畢竟是當今最重要華人導演之一,兩片又涉及中華著名歷史故事,值得談談。

2010年拍成公映的《趙氏孤兒》,改編元代紀君祥同名戲曲。這元劇很聞名,亦是最早傳到西方的中華戲劇。據「維基百科」所載,十八世紀首先由天主教神父馬若瑟譯成法文(省略唱詞),隨後在法國、英國、意大利都有翻譯/改編版本,最著名是法國伏爾泰Voltaire 借題改寫成《中國孤兒》,巴黎首演大獲讚揚。總之這個孤兒復仇故事曾在歐洲流傳甚廣,還掀起「中國熱」云云。

2012年,英國 「王家莎士比亞劇團」 亦演出了重新改編的《趙氏孤兒》。中國大陸方面,近數十年除了各式戲曲版本,也有改編伏爾泰 Voltaire《中國孤兒》的話劇,先鋒派導演林兆華還曾把《中國孤兒》與紀君祥《趙氏孤兒》並行演出河北梆子版。香港也曾演出粵劇《趙氏孤兒》。

劇情發生於春秋時代晉國,趙氏貴族被對頭「奸臣」屠岸賈陷害,慘遭滅門屠殺,多位忠義人士捨命挽救趙氏孤兒。主角程嬰還把親生兒代替孤兒送死,然後撫養孤兒長大,奇在孤兒亦成為屠岸賈的義子,後來揭發真相,報仇成功。

據稱紀君祥《趙氏孤兒》並非忠於史實,而是把傳說再加強戲劇化,表揚忠臣義士不惜犠牲、見義勇為,保存趙氏命脈,成為忠義壯烈的典範。

陳凱歌電影版本大體上依照盛傳的故事,拍成群星大製作,賣弄大型古裝佈景陳設和血戰場面。葛優飾演義士程嬰,片中改為接生孤兒的醫師,范冰冰演產下孤兒的莊姬,王學圻演仇人屠岸賈,張豐毅演捨命救孤的忠臣公孫杵臼,還有黃曉明、趙文卓等合演。

此片前半拍攝晉國名門大臣之間的明爭暗鬥,以及救孤過程,誇張炮製中總算頗有戲劇性。後半拍攝孤兒逐漸成長,側重「人性」描寫,反而沉悶牽強。只見程嬰不斷懷念喪失的妻兒,又故意讓孤兒做了仇人的義子,於是孤兒簡直變為《邊緣人》《無間道》的卧底,終於要殺死很愛護和培訓自己的義父,陷於嚴重心理矛盾,因而失去悲壯復仇的劇力。

這樣「人性」處理,大概不想鼓吹「愚忠愚義」,然而弄到拖泥帶水,還使程嬰角色變成借趙氏孤兒為自己妻兒報仇的陰謀家,用心不良。本來故事並非由孤兒親手殺死義父,而是晉國新君主處死那個「奸臣」。此片亦不提成功後程嬰自殺,報答救孤先死的公孫杵臼和其他殉難者。

如果盲目忠君愛國,或聽從教主、幫主命令去殺人兼送命,此乃愚忠。然而不能說捨生取義是愚義。現代文明注重生命,不贊成犧牲,但始終有人在職責上、道義上不惜冒上性命危險,例如消防員,或像《雷霆救兵》為救一人而犠牲多人的軍士,應獲尊敬。

大陸電影由宣揚雷鋒犧牲精神,變為人性化,本來很好,但有時也會弄巧反拙。想起陳凱歌早期導演《黃土地》揚名後拍出《大閱兵》,很人性化,批評閱兵的地獄式操練過度嚴厲,我覺得有些小題大造。其實全世界軍事訓練都很嚴厲,美國片更常拍練兵教官虐待狂。這類慣例應該改善,以免操到傷亡或自殺,不過軍訓也不可能人性化到自由散漫。

諷刺的是,大陸主旋律電影近年又鼓吹為國犠牲。陳凱歌也不再人性化,他與徐克、林超賢合導抗美援朝戰爭片《長津湖》,大拍中共志願軍在朝鮮對抗美軍,紛紛壯烈犠牲,刷新票房紀錄。
至於2017年的《妖貓傳》,中日合拍,改編日本夢枕獏的小說《沙門空海之大唐鬼宴》,十分奇情魔幻,構成關於楊貴妃生死之謎的懸疑推理奇案。

主角是唐代詩人白居易(黃軒飾演),與日本到來學法的僧人空海(染谷將太)。由、於長安發生連串妖貓奇案,他倆追查起來,發現妖貓與數十年前楊貴妃之死有關,而白居易剛好正在創作描述楊貴妃的《長恨歌》。

《妖貓傳》把唐朝景物拍得奇偉瑰麗,宮廷豪華,又有胡姬歌舞和街頭幻術表演,亦有蒼茫廢墟和神秘洞府,兼有不少武打鬥法場面。此片精裝賣弄花巧,勝在豐富奇幻。劇情關鍵是安史之亂,馬嵬驛兵變,唐玄宗被迫「𧶽死」楊貴妃。

此片說當時有大法師獻計,用奇藥使楊貴妃假死,然後開棺復活。那知假死變為活埋,貴妃醒來無人開棺,她抓傷手指也不能逃出,死後數十年仍保持美貌。大法師一個徒弟白龍為貴妃大抱不平,後來變成妖貓,向害死貴妃的諸人報仇。白居易查明真相,又見到貴妃真容後,才完成《長恨歌》。空海則正式入寺修習佛門密法,回日本傳授密宗,密宗在中國反而失傳了。

事實上,楊貴妃生死之謎早有不少傳說,包括她未死,流落民間。日本亦有傳說,稱她被救往日本改嫁生育,活到六十多歲逝世,至今仍有日本人聲稱是楊貴妃後裔,竟然包括山口百惠!

《妖貓傳》為何不說楊貴妃逃出生天,而安排她復活後又活埋在石棺呢?我覺得太慘情了。既然是奇幻故事,大可說她假死變真死,數十年後又獲奇緣翻生,變為仙子遠走高飛,那就較合我的口味。

片中說楊貴妃混血,由台灣混血女星張榕容(父親法國人)飾演,她的古裝扮相不是很美,好在型格高貴。片中女星還有張雨綺、張天愛和中年松坂慶子、老年秦怡等,可算各花入各眼。弊在眾多男角大多數不好看,黃軒演青年白居易輕佻浮躁,染谷將太演空海和尚一味奸笑,唐玄宗亦無貴格,更糟是出現李白、高力士、安祿山等都醜醜怪怪。演大法師兩大弟子的英俊小生,也拍得不英不俊。

男角較有「人樣」只有兩位,就是阿部寛飾演在唐朝做官的日本人,以及成泰燊飾演在街頭表演種瓜幻術的流浪奇人,各有成熟型格,但佔戲不多。整體來說,《妖貓傳》比《趙氏孤兒》曲折多變,較有瞄頭。

陳凱歌的大製作,最有水準仍是1993年《覇王別姬》,由民初拍到文革,張國榮、張豐毅、鞏俐都有可觀表現。為什麼2017年的《妖貓傳》退步了,男角多數失型失格呢?2010年《趙氏孤兒》以男角為主,也多數是「醜陋的中國人」。廿一世紀以來,中國影壇並非沒有猛男、俊男,但拍得好的不多。日本男星也少了天王級,在東亞不及韓國男星有吸引力。

 

原文刊於「石琪影藝談」,本社獲作者授權發表。

發佈於 博評
By 2022-08-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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