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評】石琪﹕Lepage《庫維爾》藝能無邊界 馮蔚衡《醫‧道》種族有問題

2024-04-19 16:46:52
石琪

香港資深影評人。1964 年開始寫影評至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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跨界、變奏的作品早已盛行,近來看到兩個舞台演出,特色就是各自「移形換影」、「改頭換面」,都有破格之感,而作風不同,大異其趣。

先談羅拔‧利柏殊 x機器神的《庫維爾1975:青春浪潮》(Robert Lepage x Ex Machina---Courville),這外國製作的題材比較平常,特異之處在於形式上大大「玩嘢」。

利柏殊是加拿大法裔編導,被稱為劇場魔法師。《庫維爾》就根據利柏殊本身的體驗,描述青春成長經歷。故事發生於1975年冬天,加拿大北部魁北克郊區的庫維爾鎮,十七歲西蒙與寡母一起生活,其母與叔叔發生不軌關係。鄰居少女喜歡西蒙,但西蒙有同性戀傾向,喜歡一個游泳健男。這些關係引發悲歡離合,還有死亡。成長故事往往就是平常而又微妙,世界各地常見。

與眾不同的是形式。首先佈景就大搞「機關」裝置,主角住宅的大天花板能升能降,變出地下室、客廳、屋頂。還會變為泳池、冰上曲棍球場和山洞,真是變化多端。

更特別是人物角色,全部由大型木偶或布偶演出,有黑衣蒙面人操縱,又有真人亮相的現場講故事者唸白,幫手移動人偶。就這樣,利柏殊把日本古老「人形淨琉璃」傀儡木偶戲,用於他的成長故事,綜合了東方古典與西方現代。

很難說是否恰當,挑剔的話可以說標奇立異、刻意賣弄。亦可說後現代流行「阿茂整餅」,故弄玄虛。無論如何,今日世界大交流大混雜大變種,確實做到藝能無邊界,而《庫維爾》製作認真又多花巧,並非惡搞搏懵,成為今屆「香港藝術節」的重頭戲之一。

我對《庫維爾》的觀感,是機關佈景可觀。用人手古法操作傀儡則難免有些笨拙。如果隨着新科技發展,變為自動或遙控機械人演出,那就真正新奇。現在已有AI生成真人實景似的影像,舞台上也當會逐漸出現機械人演員(或許已有初級的),當然技術上難度甚高。

亦看了「香港話劇團」演出翻譯劇《醫‧道》(The Doctor)。此乃醫院戲,但主體不是醫療,而是通過醫院一宗「醜聞」借題發揮,牽連到種族、信仰、性別、傳媒爭議、危機處理,以及醫院內部的財務和派系鬥爭,涉及很複雜的問題。——我看後不大滿意,覺得野心太大然而實質薄弱,對其 「內容」與 「形式」有不少疑問,值得討論一下。

原作是百多年前奧地利話劇,以一個德高望重的猶太人醫學教授為主角。當年猶太精英在歐洲不少專業出人頭地,名成利就,惹起當地人妒忌和憤恨,導致反猶太狂潮,終於釀成 「納粹狂魔」要把猶太人趕盡殺絕的浩劫。這個1912年話劇有先見之明,反映了猶太人遭到「獵巫」式對待的困境。

2019年,英國劇作家羅拔‧艾克Robert Icke把這舊劇改編為《醫‧道》,時代背景變為百年後當今英國,猶太人醫學男教授也改為女醫生,據說改編大獲好評。今次粵語演出由岑偉宗翻譯,陳焯威和馮蔚衡合導,馮蔚衡主演。

劇中的醫院「醜聞」,是有少女因自行墮胎而至命危,她的天主教父母請神父往醫院為她做宗教儀式,被身為院長的猶太女醫生露芙拒絕,認為妨礙醫療。少女隨即死亡,引起社會輿論問責問罪,女醫生受到圍攻。

小事化大,一大原因在於女主角的猶太人身份受到針對,另一方面又惹來猶太人對天主教徒「逆向歧視」之嫌,爭議不休。——今日世界無疑仍有種族、宗教的標籤問題,但實際上跟百多年前反猶太時代天差地別,猶太人在西方簡直「不可侵犯」,甚至「大晒」!《醫‧道》仍然一面倒維護猶太人,我覺得只是順應西方偏幫猶太人的主流,並且迎合所謂「政治正確」,談不上真正的反思意義。

尤其在今時今日,猶太國以色列長期不人道對待巴勒斯坦人,對加沙進行狂炸大報復,引起舉世不滿,最近連美國也認為以色列過火。在這情況下觀看一味同情猶太人主角的《醫‧道》,更覺偏於一面。

《醫‧道》強調種族、性別平等,這是人人會說的老生常談,然而劇中分明偏幫猶太人,並非一視同仁。假如把女醫生改為巴勒斯坦裔,拒絕猶太教士為垂危猶太少女做法事,受到圍攻,那就較有現實諷刺性。問題是英國劇作家敢不敢這樣「破格」改編?編成後又會不會被人罵死呢?

此劇特別「政治正確」之處,在於不但男教授改為女醫生(她又是同性戀者),還把天主教神父改為黑人,但由非黑人演出(今次余翰廷飾演黑人神父,完全華人樣貌)。其他不少角色的膚色與性別亦可自由換轉,例如女演男角,有色人種演非有色人種。今次粵語演員當中,有些角色就分為男性組和女性組,各演幾場。

這種多元自由化的情況,不但在西方劇場,亦成為荷里活主流電影的流行趨勢,甚至規定必須有不同種族、不同性向的演員參與。因此《小魚仙》(The Little Mermaid)的美人魚由黑人女星扮演,《羅賓漢》(Robin Hood)也有了黑人師父,《耶穌的女門徒》(Mary Magdalene)由黑人飾演耶穌大弟子彼得。特別離譜是英國探案喜劇《一台殺戲》(See How They Run),讓黑人扮演英國偵探小說女王Agatha Christie的考古家丈夫,他其實是白人爵士。

大家知道,無論中外的演藝界,自古便有男扮女、女扮男的反串傳統,藝人亦可扮鬼扮馬扮妖精扮番邦異族。但必須具備角色所需的特徵,例如演孫悟空要有𤠣形,演包公必須黑臉。不能指鹿為馬,不分黑白。

過去西方劇壇和電影,曾由白人塗黑面飾演黑人(例如莎劇《奧塞羅》),這種慣例現在被狠批為罪大惡極,應由黑人演黑人。舊時西片又常由白人演華人(例如《陳查禮》和《傅滿洲》),故意化裝到扁眼八字鬚,古古怪怪,被責為辱華。現在亞裔角色都由亞裔扮演了,表示種族平等、政治正確。

問題是所謂「平等」「正確」的風氣,越來越過猶不及,甚至走火入魔。既然反對白人演黑人和華人,為何又讓黑人去演美人魚和其他原屬白人形象的角色呢?顯然自相矛盾,殊不平等。

若說不同種族和性別可以自由兜亂,那麼如果由黑人去演英女王和林肯總統,由白人去演馬丁路德金和曼德拉,是否也可以呢?我認為在演藝上並無不可,但必須易容化裝得形象比較近似,不能使英女王和林肯變為黑人,亦不能把馬丁路德金和曼德拉變為白人。

事實上,演員可以改變形象,千變萬化。例如龍貫天在《粵劇特朗普》戴金髮扮演美國總統特朗普,明知假扮搞笑,但可以接受。以今日的化裝特技和電腦特效,男變女女變男、瘦變肥肥變瘦,白變黑黑變白,人變鬼鬼變人,大可無奇不有,不必牽涉到「種族歧視」及「政治正確」的問題。

馮蔚衡是資深好演員和好導演,長期在「香港話劇團」台前幕後貢獻甚多,今次是她離團後再粉墨登台之作,有紀念性。選擇《醫‧道》大概也用心良苦。可惜涉及太複雜問題,我看的一場處理得未夠妥當。——印象中,多年前同樣由岑偉宗翻譯、馮蔚衡只導不演的《安非他命》,瘋狂怪雞大唱大做,是玩得特別成功之作。

 

原文刊於「石琪影藝談」,本社獲作者授權發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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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y 2024-04-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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