舞台劇《下一站，天國》宣傳海報

《下一站，天國》的原作，係日本導演 是枝裕和 1998 年早期電影 ; 2021年被英國劇作家Jack Thorne改編為舞台劇，劇名採用該片的英文片名《After Life》。現在「香港話劇團」把此劇譯成粵語版，正在香港大會堂劇院演出。

是枝裕和電影原名《ワンダフルライフ》，即英文Wonderful Life的日文音譯，等於粵音「溫德福拉芙」，意為「美妙人生」。至於After Life，是生命之後，或死後的生命afterlife。中文片名變為《下一站，天國》，也有死後往生的意思，問題是劇情沒有提及「天國」或「地獄」或何處，根本上人人吉凶禍福不同，怎能保證死後必定上天堂呢？

故事本身相當奇特。描述一個官府機構，像現代化陰曹關卡，人死後進來報到。職員不是「牛頭馬面」陰差或天使，就像普通男女公務員，每星期被分配處理若干個死者。奇特之處在於並非審訊，而是循循善誘，引導死者說出一生最美妙的回憶，由這機構重現為錄像，給死者帶着離開，永不遺忘。

這「鬼古」由日本經英國，「輪迴」到香港，完全不搞驚險恐怖，亦無冤仇孽債或超現實靈異。出現的都是生前平平無奇之平常人，情節平平淡淡別具懷舊滋味，也有一些悲歡離合，而沒有誇張的搞笑、煽情的催淚。——死者有老有嫩，挑選的珍貴記憶也很普通，例如年輕女死者懷念小時在「海洋公園」遊玩，愛貓老婦則緬懷青春時吃蛋散和跳舞，老翁就選擇當年與女友同坐在公園長椅的一刻。

也有回憶大戰時代，亦有久久難以決定什麼記憶最值得保留。——電影原作清楚說明，作為引導者的男女職員，其實正是未能選定珍貴回憶的死者，因而留在陰陽界機構工作，有的已故數十年，仍是死時的年輕模樣。現在 舞台版沒有正式提及職員都是「滯留者」，我認為應該說明，因為此乃劇情重要關鍵。

跟原作一樣，有個年輕女職員暗戀男同事，故此寧願滯留而不往生。 ——舞台版最加強戲劇性的，是已故數十年的男職員，發現老死者亡妻念念不忘的初戀情人，正是自已，構成極微妙的三角戀。

是枝裕和電影似乎沒有這段「錯摸」三角戀。顯然，英國改編舞台劇是第二次創作，現在「粵語舞台版」把背景改為香港，加入蛋散、兵頭花園、海洋公園、雞包等港式懷舊，成為不限於「純翻譯」的第三次創作。

我不知道英國版怎樣，但可以拿「香港舞台劇」與「日本電影原作」比較一下。今次方俊杰導演香港版，陳嘉樂、郭靜雯、余翰延、陳煦莉等十多人合演，風格不俗，比電影版爽快。黃逸君設計佈景是香港舊式殖民地政府辦事處，樓底高，多門廊，空空洞洞，頗有風味。

坦白說，我覺得是枝裕和原作構思妙，富於日本味，然而「選取回憶」錄像之後往生的安排，只是要觀眾珍惜生平可貴的回憶，用於死後郤似乎「不切實際」。倒不如古老傳說死者要飲孟婆湯，過奈何橋，忘掉過去一切，重新投胎。

此外，那部廿五年前影片 停留在錄影帶年代，描述陰曹機構用簡陋片場方式重演回憶，拍成錄像，是枝裕和乘機對拍片開開玩笑。其實如果有地府和天堂，當可像神話水晶球或科幻片那樣，乾脆呈現真實往事，怎會笨拙找人扮演又搞道具來攝錄，根本不可能符合回憶原貌。

今次香港版好在活用舞台，把連串回憶攝錄場面一氣呵成，即拍即映，十分爽快有趣。男主角最後找到新回憶，不再滯留，也令人開心。無論如何，這次粵語演出的整體效率不錯，值得捧場，但不能苛求合情合理。

說回是枝裕和那部片，勝在構思別緻，受到國際注重，技法方面則尚未成熟。隨後他的《誰知赤子心》《橫山家之味》《誰調換了我的父親》《海街日記》《小偷家族》等，就更揚名。——近年他拍了法國片《真實芳言》（La vérité），韓國片《孩子轉運站》和日本片《怪物》。網上均可補看。

上文提到，是枝裕和《下一站，天國》的日本片名音譯英文Wonderful Life，不知是否受美國聖誕經典名片《It’s a Wonderful Life》（美妙人生）影響？該片1946年拍成，法蘭‧卡普拉Frank Capra導演，占士史超域James Stewart飾演慘遭厄運的好人，聖誕節走投無路企圖自殺，天使顯靈讓他回憶過去所做的好事，明白人生美妙，他因此好人有好報。——長期以來，每當聖誕節，美國電視必播此片應節，被譽為美國歷來最佳電影之一。

關於生前死後的傳奇故事，古今中外無數之多。例如1994年歐洲片《幽國車站》（A Pure Formality），拍攝雨夜的陳舊警局，盤問一個亡命奔逃的命案疑犯，其實正是此人開槍自殺，而不知道自己死了，警局實為鬼門關。導演是拍過《星光伴我心》（Cinema Paradiso）的Giuseppe Tornatore。

跟日本片《下一站，天國》同在1998-99年，印度裔美國導演Night Shyamalan拍出叫好叫座的成名作《鬼眼》（The Sixth Sense），主角和《幽國車站》同樣不知自己死了。

尤其必須提提，早在1973年，香港少年章國明拍了八米厘獨立短片《異世之所》，主角以為見鬼，結尾才知道自己才是死去的鬼。——章國明代表作是1982年香港「臥底片」先驅 《邊緣人》（編按﹕《邊緣人》1981年於香港上映），獲台灣「金馬獎」最佳導演、最佳編劇（張鍵）、 最佳男主角（艾迪）三獎。

另，2017年韓國賣座片《與神同行》，殉職消防員被三個「陰差鬼使」護送到陰間，親歷多層地獄。成為古今融合、魔幻與現實交織的奇片。

原文刊於「石琪影藝談」，本社獲作者授權發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