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塘西馴悍記》、《腓尼基大作戰》及《武士撈過界》宣傳海報

（壹）香港話劇團 《塘西馴悍記》

潘惠森可以說是香港舞台劇壇的「癲才派」掌門人 : 數十年來他多產的劇作 必有荒謬感，瘋瘋癲癲，甚多怪雞狂想，亦多思古幽情和香港懷舊。看看劇名《天台上冥想的蜘蛛》《我在大戈壁沙漠收數的日子》《武松日記》《親愛的，胡雪巖》《都是龍袍惹的禍》等，可見一斑。

當然，任何名家都有得有失，未必每個作品都出色。「癲才」亦有時癲得勻循，有時瘋得離譜。——潘惠森擔任「香港話劇團」藝術總監以來，《親愛的，柳如是》和《從金鐘到莫斯科》都是他的本色力作，前者靈感來自陳寅恪考證巨著，後者包括契訶夫多個短篇小說，雖嫌太龐雜，但多姿多采。

最近演出的新作《塘西馴悍記》，潘惠森編劇，李鎮洲導演，怎樣把香港「石塘咀」昔日花街柳巷的塘西風月，與莎劇《馴悍記》交錯起來呢？當然引起我的興趣。——台上是「塘西大酒家」，環肥燕瘦的交際花／妓女們煙視媚行，與男客們打情罵俏，賣弄風騷，還跳「摩登」艷舞。但1935年港英政府全面禁娼，怎辦呢？

劇中有說書人，亦有「盲公」唱南音《客途秋恨》，加上狂歌怪舞，很熱鬧。可惜整體過於無厘頭，一味插科打諢，胡言亂語，情節人物缺乏具體的發展。我覺得失望。

觀看潘惠森的劇作，向來不能要求「有紋有路」講故事，而勝在常有微妙的處境，別開生面帶來諷喻。——《塘西馴悍記》題材本來有趣，然而過於東拉西扯，不切實際。角色中唯有張紫琪演「大家姐」孫二娘豪放強悍，比較生動。其他人物就吃力不討好。

此劇其實與莎劇《馴悍記》無關。也要提提，據維基百科所載，禁娼是英屬香港在1930年代初對香港賣淫業推行的政策，分兩階段禁止經營妓院。但沒有禁止性交易，只是不得組織賣淫 ；以個人身份賣淫或接受性服務仍是合法的。因此，劇中說「塘西大酒家」女郎們受禁娼打擊，並非實情。根本上，合法妓院消失後，香港湧現舞女、吧女、廟街皇后和各式性工作者，很多電影拍過。——1987 年李碧華原著、關錦鵬導演、張國榮、梅艷芳主演的《胭脂扣》則緬懷塘西風月，成為經典名片。

潘惠森前作《使命必達》，描述全女班的遠足行程，亦偏於無厘頭「發噏風」。反而「癲才派」弟子們創作的《史家本之伏虎降龍》，發揮了「潘惠森式」 抵死奇趣，並對香港曾經流行的武俠神話作出諷喻，得獎叫座。——希望這位掌門人重振本色，若能減少隨意的遊戲之筆，演變出另一層次就更好。

（弍）美國 「癲才」 Wes Anderson 新作 《腓尼基大作戰》

韋斯‧安德遜Wes Anderson則是美國「癲才」電影編導，拍過《癲才家族》（The Royal Tenenbaums, 2001 )、《布達佩斯大酒店》（The Grand Budapest Hotel, 2014 )、《犬之島》（Isle of Dogs, 2018 )、《法蘭西諸事週報》（The French Dispatch,2021 )、《小行星城市》（Asteroid City, 2023 )等怪雞電影。

他的電影也是有時癲得趣怪，有時瘋得失控，亦喜歡懷舊，跟荷里活主流大異，而特別受歐洲讚賞。——新作《腓尼基大作戰》（The Phoenician Scheme, 2025 )就由德國與美國的公司聯合出品，保持韋斯‧安德遜特色，好過前作《小行星城市》和串流平台上架的《The Wonderful Story of Henry Sugar and Three More》短篇集（2024），但限於局部妙趣，整體未成佳構。

《腓尼基大作戰》故事開始於1950年，著名性格男星Benicio del Toro飾演跨國投機企業家兼軍火商，屢次遇刺都大難不死，又與阿拉伯王子和各地霸王做生意，狂妄作風有點像特朗普Trump，還欽點做修女的女兒（Mia Threapleton飾演）為繼承人。劇情是他的「腓尼基大計劃」虧空，他千方百計與黑白道猛人講數補數。情節古靈精怪，還有受上帝審訊的幻境。

主要人物就是這狂人大亨、修女女兒和一個昆蟲學家——正好與潘惠森的 「昆蟲系列」巧合。——大批歐美明星助陣，包括湯‧漢斯Tom Hanks、標‧梅利Bill Murray、史嘉烈‧祖漢遜Scarlett Johansson、威廉‧德福Willem Dafoe、班尼迪‧甘巴帕治Benedict Cumberbatch，以及Charlotte Gainsbourg、Mathieu Amalric等。

《腓尼基大作戰》大玩瘋癲荒謬，前半狂人與修女的父女關係頗為抵死有趣。不過越拍下去越重重複複，講多做少。韋斯‧安德遜的作品往往頭重尾輕，草草收場，不能由頭到尾令人拍案驚奇。

（叁） 日本《武士撈過界》奇跡爆冷

《武士撈過界》（侍Time Slipper）是去年 2024年奇跡爆冷的日本片，原屬小本獨立製作，成本僅一百四十萬港元，上映口碑越來越好，終於總收五千四百多萬港元。——請注意，「香港電影發展局」的「首部劇情片計劃」， 去年第八屆獲批淮的「專業組」影片，每部資助八百萬港元，「大專組」每部五百萬港元，比這部日本片的成本高得多。

這是繼2017年《屍殺片場》後日本又一部爆大冷之片。——《屍殺片場》（One Cut of the Dead）成本更低，只是二十萬港片，全球總收超過三千萬美元，即逾二億港元。——受該片啟發的《武士撈過界》，不但在本土賣座，還被「日本電影學院獎」和「藍絲帶獎」都選為年度最佳日本片。

安田淳一導演《武士撈過界》，描述「幕末時代」江戶 一個武士，黑夜與敵方高手對峙之際，因行雷閃電而穿越時光，來到百多年後的現代，做了「時代劇」（ 另名 「古裝劇」或「歷史劇」）古裝片場 專門被大俠斬死的臨記。

這個時光錯摸故事有些惹笑的喜劇情景，但完全不像 上田慎一郎 2017年導演《屍殺片場》瘋癲怪雞，電影感亦不像該片大玩「一鏡直落」和「戲中戲」那麼揮洒出眾。今次拍法循規蹈矩，而且側重時代變遷的懷舊慨歎。

實際上，《武士撈過界》是對「時代劇」（古裝劇）瀕於消失的輓歌，亦對早已結束的武士時代作出傷感的懷念。——日本「時代劇」頗多就是歷史武士片，刀光劍影，曾在日本影壇盛行，以黑澤明為首揚威國際。然後在「電視劇」和「動漫」繼續發揮。

此片感歎今非昔比，大銀幕少見劍俠，電視「時代劇」亦大大減少。片場武打班底越來越少工開，搵食艱難。不禁想起去年2024年看到 荒井晴彥導演《花腐》，哀歎日本連「成人色情片」也沒落，十分慘淡。

山口馬木也飾演做了片場臨記的中年真武士，其貌不揚，亦無神功絕技，但保持盡忠職守的武士精神，又像傳統武士熟讀儒家《論語》。他做了不斷被殺的茄哩啡，也非常認真投入。——記得張國榮在《胭脂扣》演十二少，後來也做了片場茄哩啡，然而十分頽喪。

話說這武士主角寄居於片場附近的古老寺院，與老和尚夫婦（日本佛僧可以結婚）親切相處，又被沙倉優乃飾演的年輕女副導演熱心關懷。他們都不失古風，令人感動。劇情發展下去，他被復出的前武俠巨星賞識，在新片《最後的武士》演大對手。——原來兩人有前世冤仇，拍攝時假戲真做，壓軸高潮用真劍決鬥，充滿悲情與懸疑。

《武士撈過界》在日本叫座得獎，自然因為觸發不少觀眾對「時代劇」和 「武士精神」的緬懷。我不清楚目前日本影視的情況，武俠題材大概瀕危，不過近十年來 先後有《浪客劍心》和動畫《鬼滅之刃》成為大受歡迎的系列。

妙在國際上對日本武士、將軍和忍者，至今很感興趣：去年美國得獎電視劇集《幕府將軍》就是例證。——真正「武士道」好不好很難說，總之，東洋武士及其變種，在世界流行文化中不會消失。正如香港「功夫片」少了，但「功夫」已在世界各地開枝散葉。

原文刊於「石琪影藝談」，本社獲作者授權發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