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逃婚緣記》宣傳海報

讀到Mike Kwan在《明報》撰文談葡萄牙電影《逃婚緣記》（Grand Tour），提到將於七月底開始在「百老滙電影中心」限量放映。此片得到去年「康城影展」最佳導演獎，曾在今年「香港國際電影節」選映。

該文標題形容《逃婚緣記》是「一趟電影壯遊」，原名Grand Tour正是「壯遊」。

其實中文片名亦似有雙關意味，因為男主角是逃婚者，逃到天涯海角的異域；同時片名又好像陶淵明《桃花源記》的錯體，改得有趣。

我感覺此片是完全非通俗主流的「藝術片」，以典型西方歐洲人的眼光，觀看古怪又神秘的東方。正所謂「東方主義」，以西方優越感，把東方視為「他者」，雖然欣賞東方奇妙之處，但往往陳舊、野蠻、古靈精怪。——此乃西方雄霸四海的帝國殖民時代 盛行的觀念，早被批評為過時偏見。

其實這種偏見今時今日仍然常有，更有「西化的東方人」用這種觀念來看待東方——他們並不限於魯迅名著《阿Ｑ正傳》諷刺的「假洋鬼子」，不少熱誠的革命家和改革派亦要打倒東方的「落後」傳統。——其中「一面倒反傳統」， 跟 「一面倒反西化現代化」都太極端。——尊重自己傳統又能吸收西方和現代優點，則有積極作用，日本就是成功例子。

葡萄牙是歐洲老牌殖民主義國家，雖然過氣已久，但導演米高‧戈美斯Miguel Gomes拍此片顯然緬懷歐洲人凌駕東方的歲月，在東南亞和東亞列國尋幽探秘，儘管屢次遇險落難，始終保持優越心態。此片的心態和獵奇作風，無疑很有問題。好在拍攝手法錯綜多彩，新舊交織，的確別具一格，成為一部風格獨特、值得注意的奇片。

據說《逃婚緣記》靈感來自1930年出版英國名作家毛姆William Somerset Maugham一本遊記《客廳的紳士：由仰光至海防之旅》（The Gentleman in the Parlour : A Record of a Journey from Rangoon to Haiphong），記載1922-23年間毛姆的東南亞旅程。途中遇到各式人等，主要是西方人，向他講述經歷，包括一個英國男士逃婚七年，他的未婚妻從英國來到東南亞追尋他，終於找到，結成良緣。

也要提提，這遊記結束於越南的海防市，隨後毛姆前往香港，越洋去美國，再回返倫敦。1925年毛姆出版了名著小說《The Painted Veil》，以香港為主要背景，描述一對英國夫妻，妻子出牆偷情，後來她追隨細菌學家丈夫，遠赴中國大陸爆發瘟疫地區救災，丈夫受感染而死。

《The Painted Veil》幾次搬上銀幕，較近是2006年那部，香港公映中文片名《愛在遙遠的附近》，Edward Norton和 Naomi Watts主演，拍得不錯。但把舊香港背景改為舊上海。

說回《逃婚緣記》，故事開始於1918年，英俊男主角是派駐亞洲的英國公務員，不知為什麼逃婚七年了。片中他逃來逃去經歷的地方，有緬甸、新加坡、泰國、越南、菲律賓等，還有日本和中國。

奇在片中西人都說葡語，不說英語。而且所到之處，幾乎都由當地女性用本身語言說旁白，因此有泰語、越南語、菲語、日語和華語（國語/普通話）等，亦有藏語。——電影海報的片名也有各地語言，中文正是《壯遊》。此片主要是黑白畫面，偶有彩色。更奇特是一方面營造百年前懷舊情景，又有各地傳統歌舞、布偶戲和皮影戲；同時大拍各地現代實錄滿佈高樓大廈、汽車和電單車，卡拉ＯＫ，新舊交錯並列。

前半部描述男主角東奔西跑的見聞：風雨中輪船、火車出軌有驚無險、與土著嚮導及他三個妻子一起穿越森林，在越南西貢患病接受針灸治療…。亦拍到緬甸遊樂場的人力推動「摩天輪」，泰國荷塘採蓮、吸鴉片、上流派對，菲律賓鬥雞等。然後到了日本和中國。

後半部拍攝英國未婚妻追尋，不少旅程相近，而風味不同。因為男主角在東方異域深感迷惑，女主角則比較欣賞東方特色。

日本部分有現代城市麵店，雪山猿猴浸溫泉，還有戴斗笠、吹尺八的遊方和尚，也有高僧談玄理。——百年前日本已經與歐美同為列強，是競爭對手，男主角被日本軍警懷疑做間諜，由說葡語的洋婦質問。

中國方面，拍到現代大城市上海和重慶。最突出是沿長江航行好像回到古代，有竹林和野生熊貓，以及全身赤裸的三峽縴夫，還有被枷鎖等候處死的盜竊犯，相當逼真。——女主角在危險又多賊的深山急流全船遇難，似乎死去，幸被藏族巫婆救活。至於她終於能否找到未婚夫？則沒有交代。

我的觀感，是《逃婚緣記》很獵奇很賣弄，而拍攝難度頗高，殊不簡單，對我來說頗多可觀之處。——例如三峽縴夫，早已聽朋友憶述數十年前目睹縴夫全身赤條條，無衣無褲很艱苦。現在縴夫幾乎消失了，妙在變成吸引遊客的特殊節目，不再赤裸了。不知道片中赤裸縴船，究竟是舊紀錄或是新拍攝？

演男主角Edward的 Gonçalo Waddington，演未婚妻Molly的 Crista Alfaiate都形貌不俗，途遇洋人與當地人也各有特色。男主角常被當地女子「眼甘甘」賞識，女主角則被一個在亞洲有財有勢又多情的西洋公子苦苦求婚，不過她堅持追尋未婚夫。

至於荷里活為首的西片，以西方優越感拍攝東方及東方人，當然歷來甚多。過去常拍東方女子愛上西方男士，香港為背景的《生死戀》（Love is a Many-Splendored Thing. 1955）和《蘇絲黃的世界》（The World of Suzie Wong. 1960）就是典型。——越戰名片《獵鹿者》（The Deer Hunter, 1978）和更優異的《現代啟示錄》（Apocalypse Now. 1979 ）, 都把東方拍成野蠻地區。

此外，《桂河橋》（The Bridge on the River Kwai. 1957）、法國片《艾曼紐》（Emmanuelle. 1967）、《奪寶奇兵》（Indiana Jones. 1981）、《龍年》（Year of the Dragon. 1985）、《盜墓迷城》（The Mummy. 1999），和其他把東方詭異化 甚至妖魔化的影片，多不勝數。

但也不能一概而論，大家知道很多西片也把西方本身妖魔化，亦偶有讚賞東方英雄﹕美國與香港合拍《龍爭虎鬥》（Enter the Dragon, 1973）就使李小龍成為世界級功夫明星。——荷里活還拍了《花木蘭》動畫版和真人版，以及《功夫熊貓》動畫系列。——近數十年，西片顯著受日本片和香港武打片影響，華人導演和演員越來越在荷里活吃香，近年韓國影視亦大受國際注重。

葡萄牙人在東方歷史悠久，明朝已在澳門開埠；《逃婚緣記》之前，已有葡國片拍攝葡人在亞洲的故事，我沒有看過。但看了美國名導演馬田‧史高西斯Martin Scorsese的2016年影片《沉默》（Silence），安德魯‧加菲Andrew Garfield 主演，阿當‧戴華Adam Driver和淺野忠信等合演，描述十七世紀葡萄牙耶穌會教士，輾轉經澳門前往日本。當年日本天主教徒甚多，但被反洋教的官府迫害屠殺，主角在日本也長期波折重重，被迫假裝放棄信仰。

《沉默》改編日本作家遠藤周作的1966年名著小說，1971年已被日本導演篠田正浩搬上銀幕，1996年被葡萄牙拍成電影《亞洲之眼》（The Eyes of Asia）。馬田‧史高西斯之作是第三個版本，票房失利，對宗教的處理亦惹起爭議，而在影評界頗獲好評。

原文刊於「石琪影藝談」，本社獲作者授權發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