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急症室醫生、前政府飛行服務隊飛行醫生及作家。
編按:陝西省清澗縣袁家溝的毛澤東舊居。 抗戰期間,美國記者曾探訪這裏拍攝中國共產黨領導人在戰時後方的指揮工作。(圖片來自筆者所攝及文滙網)
2025年8月3日清晨,我從距離陝西榆林市清澗縣縣城四公里的窯洞旅館起程,在晨曦的影照下驅車前往46公里外一個對我有着特殊意義的地點。這次旅途是一趟讓我在幾個月前計劃行程時,只要望着地圖上的兩個地名,就足以令我雙眼迸發出火花的夢幻之旅。
我從大學畢業後便開始背起行囊,在中國和歐洲進行單獨的長途旅行。我不愛大城市的喧鬧,對五光十色的繁華街區也嗤之以鼻,卻對具有豐富歷史文化、自然風光和藝術底蘊的地點深愛有加。今天這段旅程巧合地集齊了所有這三項要素,所以令我未曾出發已心動。
編按:陝西省清澗縣袁家溝的毛澤東舊居,1936年2月紅軍東征時,本是村民白育才的家,院子內共有一排共五個土窯洞,其中一個更是當時的後方指揮作戰室。《沁園春·雪》就是在照片中間的那個窯洞內誕生的。(筆者所攝)
1935年10月,以毛澤東為首的中共中央領導人,率領為數僅餘七千多人的中國工農紅軍陜甘支隊到達陝北吳起鎮,結束了為期一年的長征,不久後在甘泉縣象鼻子灣與徐海東率領的紅15軍團會師,總兵力約為一萬四千人。當時由張國燾領導的紅四方面軍和由賀龍領導的紅二方面軍,尚未抵達陝西完成長征,所以陜北的紅軍部隊依然勢孤力弱。
中央紅軍的長征雖然勝利結束,但中共領導人們很快就得面對無法迴避的難題。陜北地廣人稀,土地貧脊,無法補充兵員之餘,亦難以籌集足夠糧食養活這支一萬多人的軍隊,而且這裏沒有工業,彈藥和物資的補給極為困難。困守此地,難以發展之餘,更有再次被圍殲的危險。經過一番討論,中共中央採納了毛澤東的建議,決定主動出擊,迅速組建中國人民紅軍抗日先鋒軍,從陝西東渡黃河進入山西,在軍閥閻錫山的腹地謀求發展,以獲取更多土地及資源,繼而擴大紅軍的兵員和實力。這一外線軍事行動,史稱紅軍東征。
袁家溝的毛澤東舊居另一視角。(筆者所攝)
約90年前的1936年2月7日早上,在中央紅軍完成長征抵達吳起鎮約四個月後,毛主席率領紅軍總部人員來到陝西省清澗縣袁家溝口高家坬塬視察東征地形。一時間,空中骤降漫天飛雪,遍野皆白,連綿羣山銀裝素裹,猶如極速奔馳的蠟象。
眾人立馬的位置東南約一公里外,就是黃河邊。二月初的河面已被冰封多時,早已失去盛夏時奔流到海不復還的磅礡氣勢,只遺下一條長長的銀絲帶,從西南面傾斜着飄往東北方。
編按:毛主席當年《沁園春·雪》之時,所望到的景象大概也和現時差不多,只是多了一層白雪,且植被應該沒那麼多.......(筆者所攝)
毛主席在馬上手持望遠鏡,從高地上環視四周,遠眺黃河對岸,把地形牢記於心,腦海中謀劃着紅軍渡河的位置和進攻的方向。運籌帷幄之間,眼前冬日的景緻必然也勾起了主席的雅興。視察完畢回到約八公里外的宿營地袁家溝後,主席即席揮毫,在留宿的窯洞中動筆寫下那篇千古絕唱《沁園春·雪》!
北國風光,千里冰封,萬里雪飄。
望長城內外,惟餘莽莽;
大河上下,頓失滔滔。
山舞銀蛇,原馳蠟象,欲與天公試比高。
須晴日,看紅裝素裹,分外妖嬈。
江山如此多嬌,引無數英雄競折腰。
惜秦皇漢武,略輸文采;
唐宗宋祖,稍遜風騷。
一代天驕,成吉思汗,只識彎弓射大雕。
俱往矣,數風流人物,還看今朝。
時間回到8月3日的清晨,我在蜿蜒彎曲的山路上跑了約一個小時後,把車停在袁家溝村口的停車場。袁家溝東距黃河約10公里,是一個地處黃土高原的小村莊,深藏於群山之中,四周溝壑縱橫,風景秀麗。小山村位置偏僻,儼然與世隔絕的烏托邦,全村百來戶人家,以白姓為主,僅數百餘口人。若非在那個火紅的年代,毛主席和紅軍將領曾在此駐紮,並在一個窯洞內誕生了一篇石破天驚的鄺世傑作,使其在歷史上佔據一席非凡之地,恐怕自今仍寂寂無聞,不為世人所知。
由於時間尚早,除了一名拿着掃帚的清潔工外,袁家溝內空無一人。一條小澗沿着山谷從上面淌下來,甘泉潤孤村。空谷中偶爾響起幾聲雄雞的啼叫,襯托出一片安逸祥和的鄉郊景象。
我沿着溪澗旁的石板路往山上走,在距離停車場幾十米處就輕易找到了此行的首個目的地 - 毛澤東舊居。
毛主席當時在村民白育才家留宿,於典型的陜西農舍中渡過了18個晝夜。白家的土窯洞依山而建,冬暖夏涼,並排共深挖五個洞,洞前是一個院子,可作磨穀和曬谷之用。這種農家院落在陝西極為常見,在我這次為期三週的旅行中,就探訪過七、八個毛主席曾經留宿的窯洞,建築樣式大致相同,洞內傢俬擺設均極為簡樸,因此在景觀上沒有多大新鮮感。然而,洞內凝固了近一個世紀的空氣,彷彿仍飄浮着《沁園春·雪》的平仄韻律,隱隱散發出陳年老窖般的醇酒味道,依然對我掀起一番強烈的情感衝擊,心裏頓時詩興大發。
編按:毗鄰毛澤東舊居的農舍,便是彭德懷的留宿地。而與二人舊居隔溪相望的一棟二層建築,便是紅軍總部機關舊址,內裏設有東征指揮作戰室。(筆者所攝)
緊鄰毛澤東舊居的農舍,乃紅軍戰神彭德懷的宿營地。緊靠的兩家窯洞,盡顯這對戰友在革命歲月的深厚情誼。與二人舊居隔溪相望的一棟二層建築,便是紅軍總部機關舊址,乃袁家溝最大的一幢房子,頗有氣勢,內裏設有東征指揮作戰室。房子附近的山邊,散佈着紅軍的營房,有電台和警衛室舊址等等。
遊畢袁家溝,我重新坐上租來的比亞迪‧「宋」油電混能多用途車,馬不停蹄地朝下一個更重要的地點出發。汽車持續在多彎的雙線車道攀爬上坡路,大約20分鐘後在袁家溝口的高家坬塬停了下來。
編按:紅軍總部機關舊址內設有東征指揮作戰室,其室內陳設也是比較簡單。(筆者所攝)
所謂坬塬,是黃土高原一種獨特地貌的俗稱,意指地勢較高且相對平坦的黃土台地。由於黃土高原土質地鬆散,雨後水土容易流失,形成坬塬四周溝壑縱橫、險峻粗獷的地勢。
高家坬塬如今建有免費開放的「北國風光景區」,設置古色古香的亭台樓閣、毛澤東詩詞館和瞭望平台。我從來對後人仿造的古建築不太感冒,所以徑直走往坬塬邊緣的觀景台。
會當凌絕頂
一覽眾山小
站在平坦開闊的塬頂邊緣,我第一篇想起的詩詞竟不是毛主席的《沁園春·雪》,而是杜甫的《望岳》,大地在我腳下的雄心壯志傾刻間湧上心頭。這地區的平均高度約為海拔900米,我所站立的瞭望台乃此處的制高點。當日天氣極佳,晴空萬里,方圓十多公里的景色盡收眼底。環顧四周,高低起伏的山包之間,宛如無數道被巨鷹抓過後的裂痕,讓人不禁感嘆雨水開天闢地的威力。在懸崖峭壁的罅隙之中,隱約看到一公里外黃河斷斷續續的河道。視線越過河面,峽谷那邊便是山西境內。
編按:袁家溝口的高家坬塬免費開放的「北國風光景區」。從北國風光景區俯瞰,方圓十多公裡內都是連綿起伏的山巒,在毛主席眼中成為了冬日裏原馳蠟象的壯觀氣勢。(筆者所攝)
美景當前,酒不醉人人自醉,耳邊悠然響起《沁園春·雪》雄渾的朗誦聲。這首詞是我最喜愛的作品,沒有之一。先從陝北黃河邊的冬日美景起興,後以傲視同儕的胸懷評斷古今帝王,氣吞山河,義薄雲天。氣魄賽過東波居士的大江東去浪淘盡,豪情尤勝岳武穆王的笑談渴飲匈奴血。此曲只得天上有,無法被凡人超越。
編按:因水土流失而在挀塬四週形成的縱横溝壑,是典型的喀斯特地貌,在毛主席筆下成為了雪天山舞銀蛇的景象。我們要注意到的是,這種地形當然美,但也相當貧瘠,耕種不易,尤其民國時期植被只會更少,這裏作為抗戰後方和根據地,經營相當困難,也展現了革命者們的艱辛……(筆者所攝)
那天有幸站在偉人約90年前曾經站立過的同一地方,看着眼前一望無際的山巒和盤根錯節的溝壑,我彷彿感應到主席當天的視覺,看透覆蓋在皚皚白雪下的蒼茫大地。我終於明白甚麼是山舞銀蛇,原馳蠟象,欲與天公試比高。在那個大雪天,蜘蛛網般的山谷裂痕就如在山間舞弄的銀蛇,高低起伏的小山包更像在平原奔馳的白象,每一頭都爭相與上天攀比高度。
唯有身處高家坬塬眾山之巔,才能體會這首詞的真正意境。那天我來了,此生再無遺憾。數風流人物,還看今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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