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學研社成員,著有《全球化多面體:我們如何面對》一書。生於政治家庭,由細到大經歷無數次大、小選戰,由派傳單、貼海報到運籌帷握,決勝帷幕之內。深感大江東去,浪淘盡,不如神遊張家界。既厭倦政治,又離不開政治。閒時只好提筆論政,如風花雪月。
1961年6月,時任美國總統甘迺迪訪問法國,與戴高樂在愛麗舍宮會談結束後離開時合影。(圖片來源:約翰·甘迺迪圖書館)
對於格陵蘭,特朗普近日又改口稱不會武力侵佔和不以關稅壓迫歐洲各國在此問題上對丹麥的支持,但他輕率的言論以及對歐洲威嚇的態度,猶如烈風般掠過歐洲,深深刺痛了歐洲的政治神經,使歐洲警醒,馬克龍更直斥美國公然企圖削弱和控制歐盟。其實,歐洲在數十年前已有一位政治家看破了美國削弱和控制歐洲的企圖,這個人就是戴高樂(Charles De Gauule1890-1970)。
戴高樂在第一次世界大戰中在法軍服役,並在第二次世界大戰期間領導「自由法國軍」抵抗軸心國與維希法國政權。1958年至1969年,他擔任法國總統,並制定了新憲法,建立了至今仍存在的第五共和國。因為經歷過法國在兩次世界大戰的慘痛教訓,戴高樂堅信,一個在軍事和安全上完全依附於美國保護的歐洲,其政治獨立與尊嚴註定是殘缺的。
在他看來,北約固然必要,但絕不能成為美國主導下讓歐洲喪失自我的工具。因此,他做出了驚世駭俗的決定:發展獨立的核威懾力量,並於1966年讓法國退出了北約軍事一體化機構(2009年才重新加入北約)。在美蘇冷戰正酣之際,戴高樂拒絕「選邊站」,轉而向東方伸出「緩和、諒解、合作」之手,並毅然在1964年承認新中國。這些舉措的初衷,都是為了突破兩極格局的桎梏,為法國也為歐洲拓展出至關重要的戰略行動空間。
在戴高樂的藍圖中,歐洲的獨立自主絕非法國一國之事,而必須建立在「歐洲人的歐洲」這一堅實架構之上。他力推法德和解,視其為歐洲聯合不可動搖的基石,但其目標並非構建一個消融各國特性的「超國家歐洲」。相反,他理想中的歐洲是一個由多個「民族國家」基於共同利益與意志組成的聯盟-「民族的歐洲」(Europe des patries):一個能夠作為平衡美蘇的「第三極」而存在的強大實體。
他認為歐洲的本質在於多元民族文化,若完全脫離民族文化,將造成政治上的不協調與虛假建構。因此,他反對由布魯塞爾的官僚機構主導的「超國家歐洲」,強調決策應由歐洲各國領袖基於本國利益來協商。出於對這一原則的堅持,他對任何可能稀釋主權的「超國家主義」懷有戒心,並曾兩次否決英國加入歐共體,因為英國被視為美國影響力的「特洛伊木馬」。在與歐洲委員會首任主席哈爾斯坦的衝突中,戴高樂批評其推動「歐洲合眾國」的企圖,並在1966年退出北約的整合軍事指揮體系,以維護法國的獨立。
戴高樂自1943年與羅斯福會面後便對美國心存戒心,他認為歐洲一體化是美國外交的產物,歐洲煤鋼共同體(ECSC)是美國的工具,為抗衡美國主導的「超國家歐洲」,他委託外交官富歇起草「國家聯盟」條約草案(1961–1962);該計劃提出建立由各國元首組成的理事會,加上已有的歐洲議會,以及設於巴黎的政治委員會。然而,荷蘭與比利時強烈反對,最終計劃失敗。
1952年成立的「歐洲煤鋼共同體」(ECSC)是現在歐盟的前身,成立時只有法國、西德、荷蘭、比利時、盧森堡及意大利這西歐六國,至1958年再更名為歐洲共同體。其他西歐國家至1973年陸續加入。注意圖片下方位於北非洲一部也劃入ECSC,這裡是現在的阿爾及利亞,當時仍為法國領地。當地於1954年爆發獨立戰爭,1962年才從法國獲得獨立地位。(維基百科圖片)
杜羅塞爾(Jean-Baptiste Duroselle)總結了戴高樂的歐洲構想四大特徵:
戴高樂思想的核心支柱,可以概括為下表:

時至今日,特朗普式的政治震盪,仿佛一道閃電,瞬間照亮了戴高樂預言的現實性。當一位美國總統可以如此隨意地將盟友關係商品化、將安全承諾工具化時,歐洲長期存在的戰略依賴風險暴露無遺。馬克龍近年來疾呼的「歐洲戰略自主」,正是戴高樂主義在21世紀最直白的繼承人。
然而,歷史的迴響雖然清晰,現實的複雜卻步履維艱。戴高樂時代相對單純的「西歐」語境,已擴增為包含二十七個成員國的、利益高度分化的歐盟。當年法國可以憑藉領袖意志作出的決斷,如今必須在布魯塞爾複雜的官僚程式和各國激烈的討價還價中尋求共識。
最為突出的矛盾在於,當法德基於歷史與體量感召「自主」時,許多中東歐國家基於更切身的威脅感知,依然將美國的安全保障視為不可或缺的生命線。這種根本性的戰略文化分歧,使得歐盟的「共同外交與安全政策」常常陷入議而不決的窘境,內部裂痕反而可能成為外部力量施加影響的杠杆。
戴高樂 vs 馬克龍:歐洲戰略自主的比較

因此,當代歐洲所追求的「戰略自主」,已不可能是戴高樂主義純粹的翻版。它更像是一種在「跨大西洋聯盟」與「歐洲主權」之間尋找新平衡的艱難嘗試。它既要回應戴高樂關於主權獨立的永恆警示,又必須承認北約框架在可預見未來內的現實價值;既需引領防務一體化進程,又必須耐心安撫東部盟友的焦慮,避免歐盟陷入「西部自主、東部依附」的撕裂狀態。未來歐洲能否如戴高樂所願,成為世界獨立自主的一極,或是最終淪為美國的附庸,我們拭目以待。
本文作者:無雙直傳(劉礎慊),學研社成員,法學(國際關係)碩士,著有《全球化多面體 我們如何面對》一書
參考資料:
1. 戴高樂主義|維基百科條目
2. Charles De Gaulle and his 'Europe of Nations' - Theory and Practice|Institute for a Greater Europe by Adrain Waters 2019-6-25
3. De Gaulle's Alternative for Europe|LAW & Liberty by Samuel Gregg 2019-12-9
4. de Gaulle's thinking on Europe and France's sovereignty|EXPeditions by Julian Jackson 2025-5-19
5. 獨立外交與大國地位——戴高樂主義的理論與實踐分析|華東師範大學俄羅斯與歐亞研究院 作者:武進 2011-11-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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