國家主席習近平當地時間9月24日上午同美國總統特朗普在白宮舉行會談。（新華社圖片）

近日很多評論都在討論中國國家主席習近平訪美，內容一般環繞中美關係有何改善、雙方有何實質成果等，以中美關係為主軸。但其實今次習主席與特朗普會面，更重要的不在「物質上」的成果，而在「觀念上」的成果；會面亦印證了筆者早前文章《嵌套博弈｜中美博弈中的中日博弈》中所論述的，「中日博弈嵌套於中美博弈之中」的看法。

美國總統特朗普與習主席會面時，罕見地重提「中美二戰時是並肩抗擊日本的盟友」，這段論述甚至被列入白宮官方成果清單。這對一直自視為美國在亞洲最核心盟友的日本來說，無疑造成極大的內部困惑與安全焦慮[注1]。本文就嘗試以國際關係理論來為日本解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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筆者早前解構國家利益時，曾以國際關係三大範式指出國家利益的不同面向。其中一個範式是建構主義（Constructivism），主要學者是亞歷山大·溫特（Alexander Wendt）。

建構主義不著重「物質性結構」，而著重「觀念、認同與規範」的結構如何改變國際政治的本質。溫特所說的「結構」與結構現實主義所說的「結構」不同：前者是社會意義上的結構，是觀念的分配（distribution of ideas），而非物質實力的分配；溫特認為觀念是國際體系結構最重要的組成部分[注2]。

溫特舉了一個例子：英國擁有500枚核武器對美國構成的威脅，還不如朝鮮擁有5枚核武器威脅大。因為美英之間的共有觀念是對方是自己的朋友，美朝之間的共有觀念是對方是自己的敵人。正是這種共有觀念層面、而非物質層面的不同，導致美國對英國與朝鮮核武器的不同反應。

溫特把體系的文化結構分為三類：霍布斯文化、洛克文化和康德文化。簡單來說，霍布斯文化中，國家間將彼此視為敵人；洛克文化中，各國在有共同規範的情況下競爭，雖偶有戰爭，但在共同規範下，國家間的戰爭和衝突是可控的；康德文化中，所有國家都將彼此視為朋友，如果任何一國受安全威脅，體系其他成員將與之共同應對該威脅。

若以建構主義分析「日本真心把美國當盟友，美國卻在關鍵時刻（特別是面對中國時）不把日本當一回事」的現象，我們可以從以下三個核心概念切入：

一、幻象的建構：日本如何把美日同盟當成「康德式朋友」

建構主義的核心是「認同（Identity）決定利益」。一個國家如何看待自己、如何看待對方，決定了他們之間的互動模式。

• 日本的認同：日本將自己定位為美國在亞太地區「最值得信賴、命運與共的盟友」。首相高市早苗隨後急忙與特朗普通話時，便不斷重申這點。日本認為這種「美日同盟」的認同是神聖且穩固的。[注3]
• 美國（特朗普政府）的認同：在特朗普的認知結構中，國際關係被建構為一種「交易式認同」。美國看待日本，未必基於共享價值的「血盟」，而更傾向於「客戶」或「交易夥伴」。當美國面對習近平時，為了換取中國在貿易、煤炭採購等實質利益上的承諾，特朗普願意在言辭上配合中方「二戰抗日盟友」的歷史敘事，作為禮物。[注4及5]
• 結果：日本單方面將美國建構為「保護者／好朋友」，但美國在特定場域卻將日本建構為「可以拿來給中方面子的籌碼」，導致主觀認同的嚴重錯位。

二、幻象的破口：特朗普為何配合「中美二戰盟友」敘事

建構主義不把物質力量視為唯一決定因素，而更看重話語（Discourse）與符號如何形塑現實。習主席在會面中精明地運用了建構主義的手段，試圖透過重塑歷史話語，在美日之間製造嫌隙。[注6]

• 中國的戰略：習近平重提「二戰時中美並肩對抗日本軍國主義」，是在試圖喚醒美國集體記憶中「日本曾是共同敵人」的符號。
• 美國的配合：當特朗普公開順應這個說法時，在建構主義看來，中美雙方就共同建構了一個「二戰老盟友」的臨時話語場域。在這個由中美共同定義的「社會現實」裡，日本的身份尷尬地被定格在歷史上的「侵略者」與「敵國」，而不是現今的「盟友」。這也是日本政府最恐懼的「認知戰」——因為一旦這種歷史敘事被反覆公開提及並制度化，美日同盟的觀念根基就會被削弱。

三、幻象的解構：從洛克文化現實看美國的交易式認同

亞歷山大·溫特提出，國家間的關係取決於彼此將對方設定為哪一種文化。

• 日本期待美日之間是超越利益、互相扶持的「康德文化」（朋友）。
• 但特朗普在與習近平會晤時展現的行為，證明在美國外交的底色中，依然是「洛克文化」（競爭對手／交易者）。美國可以推開盟友（G7／美日架構），轉而與中國共同玩轉「G2（兩國集團）」的大國博弈遊戲。對美國而言，為了管控大國競爭的風險，盟友的感受與利益（不論是日本的歷史安全感，還是台灣的軍售）在特定時候都可以成為討價還價的籌碼。

結論：同盟不是物質事實，而是需要不斷維護的觀念

從建構主義來看，「美日同盟」從不是一個客觀存在的物質事實，而是一個需要雙方不斷用言語、行動去維持的「觀念」。

當美國總統選擇在中國領導人面前，把歷史上與中國的合作置於現實中與日本的盟友關係之上時，美國實際上是在象徵與觀念層面上解構美日同盟的信任。這解釋了為什麼日本會如此焦慮——因為日本意識到，自己辛辛苦苦建構的「美日親密無間」的社會現實，在美國眼中可能只是一場隨時可以為了更大交易而調整的「外交表演」。

當地時間9月24日上午，中美元首會晤後，特朗普邀請習近平參觀他的橢圓形辦公室。（美國白宮圖片）

作者為學研社成員，著有《全球化多面體　我們如何面對》一書

參考資料：

1. 共同社：習近平訪美　特朗普罕見提中美是二戰盟友　引發日方困惑｜香港01　2026-9-25
2.《國際關係理論教程》第十二章　建構主義｜曹瑋著　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 
3. 高市與特朗普通話探問中美峰會　強調日美盟友互信｜明報　2026-9-26
4. 特習峰會成果盤點：關稅休戰、AI對話、未提台灣、暗指日本｜BBC 中文 2026-9-27
5. 川習提二戰抗日情誼　日媒：恐強化中國抗日敘事 | 經濟日報（台灣）2026-9-25
6. 習近平白宮峰會頻露笑容　紐時曝背後盤算：影響川普對台日立場｜經濟日報（台灣）2026-9-2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