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評】石琪﹕《萬里千尋》張大千 奇人奇畫 片也離奇

2023-12-21 16:38:14
石琪

香港資深影評人。1964 年開始寫影評至今。

2312213《萬里千尋》宣傳海報

《萬里千尋》是美國華人女導演 張偉民 製作的紀錄片,她亦親自出鏡,花了十二年穿洲跨國,追尋畫家張大千漂流海外數十年的傳奇經歷。——片中有國語、英語、西班牙語和葡語。

張大千大名鼎鼎,畫作拍賣價每幅以億元計。雖然人所共知,但也似乎高不可攀,甚至令人敬而遠之; 我就對其人其畫所知甚少。看到此片試映,深感真是奇人奇畫,充滿傳奇趣味。而且張導演簡直做了福爾摩斯,不斷尋幽探秘,破解迷離「奇案」,找到失落已久的不少資料,以及不見天日的一些隱閉佳作。——此片值得不同世代愛好繪畫的人士欣賞,也值得喜歡推理的私家偵探迷觀看。

《萬里千尋》亦有重要的歷史性,集中探索張大千(1899-1983)自從1949年離別中國之後的下半生。1949年中共立國,翻天覆地,不少國民「花果飄零」,而又在世界各地「開枝散葉」,當時約五十歲的張大千是成功例子之一。他本來已經揚名立萬,離國後更大展身手,並與西方名家交流,藝術上再創輝煌的高峰。

當年張大千與家眷經香港遠赴重洋,他沒有選擇居留香港、台灣、歐洲或美國,奇在移居南美洲。首先住在阿根廷,但不獲批准做移民,於是定居巴西十多年,買了百多畝地,建成中國式山水亭台的「八德園」。

妙在他離開中國,然而中國就在他身上和心中。正當中國大陸逐漸破除傳統文化之際,他把中國文化帶到海外,建立他的「桃花源」。他頭戴「東坡帽」,身穿長袍,扮成宋朝人,加上濃密的白鬍鬚,在任何地方都引人注目。顯然,張大千有標奇立異的表演慾,又有辦法出人頭地,可以說很懂「扮嘢」,這方面跟西班牙 超現實畫家達利相近。

最關鍵當然是他的繪畫藝術,繼承國畫傳統又有新變化,而且勤畫多產。他定居巴西期間,多次前往歐洲和日本舉行畫展,非常成功。首先在法國成為第一位受西方敬重的中國畫家。片中羅列當年法國報刊的大幅評介,圖文並茂,包括他與畢加索合照,並與法國畫家對談,又有現今西方專家的詳細講述。可見張大千的國際重要性。

特別珍貴,是找到德國畫家的家庭「小電影」,實錄該家人與張大千一家同遊多瑙河,相當生動。

另一珍品,是二十世紀六十年代張大千在日本時,香港影壇前輩 朱旭華 帶隊前往拍攝他的紀錄片,可惜大部分後來燒燬了,剩下小片段也很難得。—— 我看試映時遇到朱旭華的公子朱家欣(他亦是香港電影名人,「先濤數碼」創辦者),才知道這段秘辛,原來朱家欣也是《萬里千尋》的監製之一。

張大千本身是風流奇人,有四個太太,生下十多個兒女。他又有本錢,擅長交際,帶同成隊親人周遊海外,置地建園,很不簡單。片中拍攝巴西「八德園」,早已因興建水庫被淹沒,但荒廢中仍有中式山水的意境,帶來思古幽情。——後來張大千移居美國,最後定居台灣,八十三歲在台北逝世。

這紀錄片沒有怎樣提到張大千的風流史,而用新舊影片和訪問,顯出他與一些子女的親情甚深。亦有他與內地親人的通信,曾在香港寄糧食衣物郵包往大陸,頗有辛酸之感。——他有個女兒在大陸結婚,曾獲准出國與父親團聚,又回返大陸,相當曲折。

片中也提及張大千一生引起爭議的情況,例如早期在敦煌臨摹壁畫時 曾釀成破壞,但沒有具體談論。當然,不能苛求一部紀錄片包羅萬有,總之現已豐富多采,觀眾要好好消化,再自行探究。

特別有趣是導演在南美小鎮尋寶,找到前所未見的張大千傑作,很離奇。亦奇在小鎮博物館地窖內數十年保存良好,不明來歷而終於證實是大千手筆!如果拍賣,小鎮或可因而發達。

無論對張大千的評價怎樣,重要的是他把中國文化傳揚海外,有心人遠離中國,亦可把心目中的中國保存在自己身上。——片中有一段,張大千談到中畫和西畫,在藝術上最終沒有分別,說得很好。張大千未必通曉外語,但無疑是一個世界人。

他的德國畫家好友,曾用中國筆法為張大千小女兒畫速寫,畫得奇佳。——張大千曾臨摹敦煌壁畫人物,他自己也偶畫人物,但似乎並非他擅長,山水和荷花最受讚賞。

 

原文刊於「石琪影藝談」,本社獲作者授權發表。

發佈於 博評
By 2023-12-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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