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關於我們
香港輕新聞(Lite News Hong Kong)是一個致力於提供中立報導和獨到評論的網絡平台,成立於2015年9月。我們立足香港,關注全球的政治、時事、經濟、文化和趣聞。
學研社成員,著有《全球化多面體:我們如何面對》一書。生於政治家庭,由細到大經歷無數次大、小選戰,由派傳單、貼海報到運籌帷握,決勝帷幕之內。深感大江東去,浪淘盡,不如神遊張家界。既厭倦政治,又離不開政治。閒時只好提筆論政,如風花雪月。
米爾斯海默在《美國為何圍堵不了中國?》一文中斷言,2011年奧巴馬宣布「轉向亞洲」,但直到2017年特朗普上台才真正付諸圍堵,如今又被伊朗與烏克蘭兩場戰爭拖住,圍堵在操作層面演變成了「駛離東亞」。他將此定性為美國戰略的「巨大的錯誤」和「災難性的失策」 [注1]。
但「錯誤」一詞,預設了一個可以自由選擇的主體者。米爾斯海默用結構解釋大國行為的必然性,卻在美國的具體戰略失誤上,退回了一種近乎自由意志的決策批判。美國不是選錯了,是沒得選。
米爾斯海默認為奧巴馬與希拉里當年判斷中國「還不是大國」,所以繼續交往、不願圍堵。但2011年前後的美國正深陷金融危機後的修復期,中國同時扮演著美國跨國資本的生產基地與廉價商品供給源的雙重角色。對華交往不是對中國實力的誤判,而是美國自身再生產循環的結構性環節——美元霸權的全球擴張需要一個吸納生產、壓低成本、將盈餘回流美國金融體系的製造業腹地。
中東在美國戰略中的位置,遠不止石油。石油美元計價體系是美元霸權的基石之一,美以特殊關係是國內政治與中東秩序的雙重錨點。奧巴馬時代的「不圍堵」,是唯物賬本上算不出盈餘,而非缺乏意志。
如果只靠物質變量,就解釋不了美國明明在收縮、卻無法像純粹理性行為體那樣「止損離場」。這就需要引入建構主義的視角。
溫特(Alexander Wendt)將建構主義的核心命題概括為兩條:人類聯合的結構主要由共享觀念而非物質力量決定;有目的行為體的身份與利益是由這些共享觀念建構的,而非自然給定的[注3]。 以筆者一貫的語言來說就是:唯物戰場決定「選項的範圍」,唯心戰場決定「從範圍內選哪一個」。
美國的全球霸權身份,已經內化為其定義自身利益的方式。北約的存續、石油美元體系的運轉、以色列安全承諾的威懾力,都依賴盟友對美國意圖的信念。美國中東特使巴拉克(Tom Barrack)2026年10月20日在多哈說:「美國過去80年作為全球安全保障者的角色已不復存在」,「美國人不願再為中東犧牲生命,波斯灣國家也清楚,美國無法提供絕對的安全保障」[注2]。這句話的殺傷力不在於美國少了幾艘航母,而在於它公開動搖了盟友對美國意圖的預期。
放棄中東、放棄歐洲、全力轉向亞洲,在物質上或許划算,但在身份與合法性層面,意味著美國不再是「美國」。這不是一個可以自由計算的利益取捨,而是一個自我否定的選擇。
「勢」之所以有力,因為它同時包含唯物與唯心兩個層面:物質能力的相對衰減(現實主義),以及承諾合法性、盟友信任、國內共識的侵蝕(建構主義)。
物質衰減會引發觀念預期的連鎖調整——盟友懷疑美國可靠性,對手試探底線,國內選民質疑霸權成本——這些預期變化反過來進一步削弱承諾能力,形成自我強化的螺旋。這不是純粹的物質決定論,而是物質與觀念的互構進程。
米爾斯海默的攻勢現實主義將國際政治結構歸結為物質力量的分佈;而這裡的「勢」則主張,美國的利益不是由物質力量分佈自動給定的,而是由霸權身份、承諾網絡與盟友預期共同建構的。唯物賬本說「你該走了」,唯心戰場說「你不能走」——兩句話同時成立,才是「勢所必然」的完整含義。
Quad confirmed, Manila envoy signals likely ‘Squad’ talks before Trump-Xi summit https://t.co/vYwmgnJbrT
— South China Morning Post (@SCMPNews) October 22, 2026
編按:消息指,特朗普在出席深圳舉行的APEC峰會前,先與日本、澳洲及印度領導人在馬尼拉舉行QUAD四方會談,是該組織時隔兩年後首次舉行領導人會晤。QUAD是由前任拜登政府倡議成立,特朗普去年初重返白宮後,對QUAD表現得相當冷淡,現在突然又拉起這個聯盟,目的可能是趁與習近平會晤前製造「籌碼」,也可能是筆者所言「你不能走」所致。
筆者在《以美攻伊 美國盟友體系潰散的開始》中判斷:即使美以達成目標、更迭伊朗政權,此戰反而動搖了美國同盟體系,是美國霸權走下坡的轉捩點。
海灣國家在戰前曾試圖勸阻特朗普不要對伊朗開戰,戰後則擔心美國留下他們獨自面對一個被激怒的敵人;沙特、巴基斯坦、土耳其已簽署《麥加共同防務協議》,轉向規模更小、更多元的防禦安排。
一個霸權在衰落期最危險的動作,不是收縮,而是用軍事冒險掩飾收縮。美以攻伊試圖用戰術強硬補償戰略無力,結果不僅沒有騰出手轉向亞洲,反而更深地綁在中東衝突螺旋裡,同時消耗了盟友體系的信任存量。
米爾斯海默準確描述了美國「宣示圍堵、實際離去」的軌跡,但他的解釋停在了「錯誤」的門檻上。美國不是在某一個時間點選錯了路,而是它繼承的那套全球霸權秩序,在物質基礎相對衰減的條件下,已經無法支撐「同時壓制三個戰略方向」的承諾密度。
中東不能放,因為它是金融霸權的信用錨點;歐洲不能全放,因為北約是跨大西洋秩序的制度骨架;亞洲想集中,卻沒有足夠的剩餘力量去集中。而在唯心戰場上,這些承諾已經與美國的霸權身份焊死,退出等於自我否定。
這是一種「勢」:不是某一個決策者的意志,而是力量分佈與承諾結構之間的失衡所產生的慣性。米爾斯海默看到了「一次又一次讓出地位」的現象,卻把每一次讓出都讀成了可以避免的失誤。可見,霸權之衰,非敗於一着之誤,而敗於勢窮力屈;兵法所謂「無所不備,則無所不寡」 [注4],當此之時,非其能擇無誤,勢已不容其不誤耳。
作者為學研社成員,著有《全球化多面體 我們如何面對》一書
參考資料:
手機分享本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