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里斯本丸沉沒》宣傳海報

在歷來華人拍攝的「抗日戰爭電影」當中，《里斯本丸沉沒》可能是最真材實料的一部。此乃近年完成公映的新紀錄片，由中國大陸製片家方勵自製自導和親自「主演」，實錄他多年來追查二次大戰日本貨船「里斯本丸」沉沒、船上大批英國戰俘遇害死亡的慘劇。

這慘劇與香港有關，因為日軍攻佔香港後，駐守的英軍淪為戰俘。其中一千八百人被關入「里斯本丸」的貨艙，從香港運往日本做苦工，途中遭美國潛艇擊沉。——怒海逃生的戰俘有些被日軍槍殺，幸好幾百名被舟山群島、東極島的中國漁民救起，但有八百多名英國戰俘慘死。

之前極少香港人知道這宗嚴重慘劇，英國美國日本亦少人知道。——直至大約十年前，製片家方勵偶然在東極島 聽到漁民救起英國戰俘的往事，大感興趣查探起來，還「傾家蕩產」拍攝這部紀錄片。主要資料來自2006年出版的《The Sinking of the Lisbon Maru—Britain’s Forgotten Wartime Tragedy》，作者Tony Banham是研究戰時香港防衛軍史料的專家。

方勵現年七十二歲，堪稱白手興家奇才。他經歷「文革」艱困，然後讀大學，還留學美國，成為地球物理學家和海洋技術專家。回國後他創辦「勞雷」地球物理儀器公司，又開設「勞雷」影業公司，製作不少電影，包括韓寒導演的《後會無期》（拍攝地點之一正是東極島）和《乘風破浪》等。韓寒亦是這部紀錄片監製之一，還有范銘、龔莉 擔任聯合導演。

《里斯本丸沉沒》開頭，就是方勵在配備新科技的船上，指揮探索這日本貨船沉在海底的遺跡。然後在香港訪問Tony Banham，前往英國訪問九十多歲的英國戰俘生還者，以及其他戰俘遺屬。並且到美國訪問擊沉該船的美國潛艇軍官，到日本訪問「里斯本丸」日本軍民的後人。

這些訪談全部真實，亦找到不少舊照和信件，重組沉船慘劇的狀況，十分真切感人。——一個遇難英軍與中國女子的戀情，更添浪漫與感慨。後段重訪東極島，找到少年時參加救人的老翁，以及秘密收藏戰俘的石洞。而且把一批英國戰俘遺屬帶到該島哀悼，兼向漁民致敬感謝。

其實戰時東極島 被日軍佔領，漁民救起三百多個英國戰俘，大概都被日軍帶走。只有幾個被隱藏，輾轉送往內地安全地區。

相比起來，各地華人拍攝抗戰的新舊故事片甚多，題材都有歷史真實性，不過劇情片總會加工創作，就算取材真人真事也會增添虛擬情節。——近期大陸賣座片《南京照相館》，描述南京大屠殺，人物情節就有很大虛構炮製成份。

今年 2025年 大陸亦拍成公映《東極島》故事片，描述漁民救英國戰俘，朱一龍、吳磊、倪妮主演，管虎與費振翔聯合導演。——管虎拍過《老炮兒》《八佰》和《狗陣》等可觀之作，但今次非常失準，或許只是掛名，我看了局部，沒有看完，感覺跟充滿真實感的紀錄片《里斯本丸沉沒》有雲泥之別。

《里斯本丸沉沒》所見所聞，幾乎都有真憑實據，很難得。為何說 「幾乎」而非「百分百」呢？事關片中英國戰俘在日本貨船的地獄式慘況，不可能真實紀錄，必須扮演再加以電腦化處理，好在半真半幻的水準甚高。——-不少西片拍過英國戰俘被日軍凌虐，我不久前重看《桂河橋》，正是地獄式。

美中不足的是，這部新紀錄片沒有潛入海底拍攝沉船殘骸實況，唯有聲納圖像，不知內部有無遺體遺物。可能條件所限，未能做到這種深海大工程。

至於美國潛艇用魚雷擊沉「里斯本丸」，累死了大批英國戰俘，指揮官此後深感愧疚。——總之，歷來戰爭都會發生「沙塵滾滾，殺錯良民」的事故，亦有明知殃及無辜也會大開殺戒，此乃戰爭的可怕。——當年美國向日本投擲殺傷力極大的原子彈，是否必須呢？一直爭議紛紜。有人認為日本人「該死」，原子彈結束了日軍暴行。亦有人認為當時日本已無力再戰，投擲原子彈是美國顯示擁有超級武器，確立戰後的世界霸權。

最近香港又發現戰時美軍炸彈，殺傷力很強。——記得很久以前長輩常說，香港淪陷於日軍的後期，美軍大肆空襲香港維港的海軍基地和船塢，炸毀灣仔一系列樓宇，很多平民死亡。長輩沒有譴責美軍，接受為慘痛戰爭的無奈代價。——此後八十年，香港陸續挖到未爆的美軍炸彈，或許還有尚未發現的。

至於近兩年來以色列對加沙.巴勒斯坦人狂炸濫殺，甚至超出「寧殺錯，不放過」的程度，被斥為「種族滅絕」，然而仍獲美國支持，實在離譜！亦可見殘酷戰爭不休不止。　

《里斯本丸沉沒》另有一大特點，是華人拍攝抗日戰爭題材之中最國際化的一部，主體是英國戰俘的慘情，以及中國漁民拯救的功德，好在亦避免《戰狼》式宣揚中國英雄主義。——此片曾代表中國參加美國奧斯卡「最佳國際電影獎」（舊稱最佳外語片獎）競選，惜由於片中訪談以英語為主，不符合該獎項必須一半以上對白「非英語」的規定，無法參選。

這部優秀作品，近月已在香港康文署的「抗戰影像回眸」免費節目放映了幾場，現在也可上網找來觀看。

也要提提，戰時「東江縱隊」抗日游擊隊曾營救滯留香港的中國名人和國際友人。香港淪陷後亦救出一些英國戰俘，送往內地。——2017年許鞍華導演劇情片《明月幾時有》，就拍到 「東江縱隊」在香港的活動，包括救出茅盾等中國名作家，但沒有拍攝救援國際人士、戰俘和戰機被擊中後跳傘的美軍，也沒有拍攝香港婦女在日治時期 經常要用 「鑊撈」或泥巴塗污面孔，希望能避免被捉去做 「慰安婦」。 ——-（據稱有香港新片以當年拯救外國人為題材，未知何時公映。）

還有1987年嚴浩導演香港片《天菩薩》，取材二次大戰真事和傳聞，拍攝一個美國白人機師失事掉落中國四川大涼山，成為彝族奴隸，與彝女相戀，很傳奇，獲提名第七屆「香港電影金像獎‧最佳電影」。

原文刊於「石琪影藝談」，本社獲作者授權發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