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戰再戰》宣傳海報

2025年迄今看到的公映電影，特別出色是美國新片《一戰再戰》（One Battle after Another）。卡士好，製作大，有性有暴，有政治鬥爭、種族恩怨和親情倫理，做到奇情曲折，又多荒謬「抵死」的妙筆。

這一年的電影世界乏善足陳，港片顯著沉寂，其他地方雖有賣座話題片引起羊群效應，往往小兒科兼重拍續拍，美國《超人》新版本和中日兩動畫《哪吒之魔童鬧海》《鬼滅之刃：無限城篇第一章猗窩座再襲》就是樣板。——小兒科未必天真無邪，相反，更流行是牛鬼蛇神、狂魔邪妖，越來越黑色狂暴。連電視劇和串流平台也大搞魔性，是不是氾濫成災呢？

《一戰再戰》是一部成年人電影，並非色情暴力特別「成人電影化」，而是相對於小兒科，此片用自由派、成年人態度對待現代世界充斥的性、暴、政治、種族、親情等矛盾衝突，不再大驚小怪。——美國詭才導演 保羅‧湯瑪士‧安德遜Paul Thomas Anderson今次做到冷嘲熱諷，在危機重重中大開玩笑，而歸結於並不黑色的人間溫情。

里安納度‧狄卡比奧Leonardo DiCaprio飾演男主角，是「法蘭西75」革命黨成員，該黨極左，反資本主義、反種族歧視、反覇權、反建制、反軍警。——他是爆炸手，與狂野黑女（ 歌手Teyana Taylor飾演）結成「雌雄大盜」：戰友兼愛侶，到處放炸彈，劫銀行，襲擊法院和高官政要，釋放被囚禁的非法移民。

片中大反派，是辛‧潘Sean Penn飾演極右派軍官，崇尚白男至尊，但對狂野黑女着迷，跟她及狄卡比奧構成微妙又離譜的三角情仇關係。這個黑女像粗獷野獸，狂妄豪放，今次狄卡比奧不扮英明神武，反而像她的跟尾狗。

這革命黨顯然虛構，「法蘭西75」據說原是一種雞尾酒之名。或許也影射數十年前世界各地湧現的革命浪潮，例如歐洲的「城市游擊隊」、日本的「赤軍派」、拉丁美洲的「毛派革命軍」。——我不知道現在美國有沒有這類組織，總之美國槍械罪案和政治刺殺甚多，各類狂人和各幫各派都有。——此片還顯然針對極右派特朗普再度執政，加劇美國撕裂，增添危險。

《一戰再戰》表明親左反右，但絕非嚴肅探討政治問題，其實借題發揮大搞戲劇性。片長接近三小時，豐富多變，下半部是十六年後，狂野黑女消失了，狄卡比奧角色不再搞革命，懶散自閉，樂於飲酒吸大麻，與狂野黑女所生混血女兒相依為命。

劇情演變的關鍵，在於女兒的生父之謎，到底是狄卡比奧抑或是大反派辛潘呢？於是引發綁架、追殺和救女驚魂，險象橫生，火爆緊湊。——還涉及勢力極大的極右派「白人至尊俱樂部」以及神出鬼沒的墨西哥移民地下組織，還有繼續活動的「法蘭西75」革命黨。

片中狄卡比奧改變形象，簡直變為「美國阿Ｑ」，想搞革命又做賊，但不是真正革命者和盜賊，連做爸爸也烏烏龍龍真假難分。最妙是後段 他臨急向革命黨求救，郤忘記了暗號。此片亦諷刺革命黨死守教條，不懂變通。——無論如何，這個阿Ｑ對黑女友忠心，對混血女兒尤其充滿父愛。狄卡比奧演得抵死貼切。

辛潘的大反派角色，則被惡搞得很漫畫化。這軍官一方面惡死，另一方面對黑女 情有獨鍾，成為他的死穴。他被「白人至尊俱樂部」 考核的情景，以及他檢驗父女基因，都可怕又可笑。後來他死過翻生，樣貌變形奇醜，終於是吉是凶呢？辛潘今次非常好戲。

另一好戲之人賓尼素‧特‧拖羅Benicio del Toro，飾演墨西哥移民組織老大哥，在後段有很妙趣的表現。

女角方面，上半部狂野黑女 有些奇形怪狀而自信很強。下半部Chase Infiniti飾演黑白混血女兒，青春漂亮，能文能武，大有動人女俠的潛質。——還有Rigina Hall演革命軍中另一黑女成員，是最正常的好大媽形象。

此片一前一後都發生於美墨邊境，後段高潮是山嶺高低起伏的公路追殺，驚險刺激，映像奇特。——編導保羅‧湯瑪士‧ 安德遜 今次大展身手，局部使我想到2007年以美墨邊境為主的 高安兄弟 Coen Brothers 警匪佳作《二百萬奪命奇案》（No Country for Old Men）。——很多美國片拍攝美墨邊境，早期經典之作是1958年奧遜‧威爾斯Orson Welles導演黑白片《歷劫佳人》（A Touch of Evil），查路登‧布士頓Charlton Heston和珍納‧李Janet Leigh主演，開頭單鏡頭漫長移動就很著名。

整體來說，《一戰再戰》比《二百萬奪命奇案》複雜得多，玩出多種多樣的層面，而能渾成一體，又能在世途險惡中 強調人間有情，還有家庭倫理。編導保羅‧湯瑪士‧安德遜成名很早，國際得獎很多，由偏鋒怪雞到主流變化多端，他現年五十五歲，本片顯出他功力成熟，而又保持反斗，並讓演員們各有發揮，是可喜之作。

原文刊於「石琪影藝談」，本社獲作者授權發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