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紐倫堡大審判》宣傳海報

《紐倫堡大審判》（Nuremberg）是2025年美國片中特別正統的歷史題材認真製作，取材真人真事。描述八十年前第二次世界大戰結束後，國際法庭在紐倫堡審判納粹德國戰犯。——歷史悠久的紐倫堡正是希特拉「納粹黨」（國家社會主義德意志勞工黨）根據地，過去每年黨代表大會就在紐倫堡舉行。——希特拉很欣賞的德國女導演Leni Riefenstahl拍出《意志的勝利》，就是紀錄1934年納粹黨大會的盛況。——隨後她拍出1936年 「柏林奧運會」紀錄片《奧林匹亞》。這兩片都是當年映像優異的名作。

James Vanderbilt導演《紐倫堡大審判》，呈現幾乎炸為廢墟的紐倫堡，審訊倖存的德國高層領導人，最重要是僅次於希特拉的第二號猛人戈林Hermann Göring (Goering）由老牌男星羅素‧高爾Russell Crowe主演。不過正式主角是憑《波希米亞狂想曲：搖滾傳說》（Bohemian Rhapsody）得「奧斯卡影帝獎」的雷米‧馬力Rami Malek，飾演美軍心理醫生Douglas Kelley，負責評核被告的精神狀況。

這心理醫生臨危急救，成為戈林的救命恩人，幾乎結成「知心友」，反而使醫生左右為難。他終於協助檢控官，使戈林定罪判處死刑。但充滿內心矛盾的醫生，回美後酗酒失控，又著書立說，認為美國也可能產生納粹狂魔，結果他亦悲劇收場。

正如普遍評論指出，片中羅素‧高爾演得最突出，把肥胖大戰犯表現得自大自信，高傲冷嘲而又狡猾，堅持信從希特拉，終於和希特拉同樣自殺而不受處決。——雷米‧馬力則不獲好評，因為角色本身不妥善，一時像魔術師，對靚女打情罵俏，一時又同情納粹戰犯，總之這心理醫生的心理很有問題。他對審判到底有無實質貢獻？也頗成疑問。

導演拍得用心，不少細節情景不錯，軍事法庭上放映納粹集中營的猶太人慘況，至今仍然非常可怕。——但全片成績只是中等，明顯有優亦有缺，整體比不上1961年美國經典名片《Judgment at Nuremberg》（紐倫堡裁決）——香港公映的中文片名是《劫後昇平》。

我看了《紐倫堡大審判》後，上網重溫《劫後昇平》。新舊相比，彩色新作當然電影手法靈活，但六十多年前史丹利‧克藍馬Stanley Kramer導演的黑白舊作，無疑更有大將台型，重看證實確是傑作。

兩片的紐倫堡審訊其實不同。2025《紐倫堡大審判》描述的是1945-46年法國、蘇聯、英國和美國合組「國際軍事法庭」，審判最高級戰犯，（但片中不大提及法國、蘇聯參與）。隨後還有十多次由美國主持的審判； 1961《劫後昇平》拍攝的是1947年審判德國法官，其實借題發揮，另行創作，並非真實人物，但劇力特強，並且觸及那時期複雜的國際形勢。

史賓沙‧德利西Spencer Tracy飾演很公正的美國老法官，到紐倫堡主持審案。受審的德國法官們沒有參與戰爭罪行，其中畢‧蘭加士打Burt Lancaster的角色更是國際上德高望重的法律名家。他們愛國效忠，聲稱不知道集中營屠殺暴行，還提及美國亦多戰爭罪行，原子彈爆炸日本平民婦孺更是大屠殺。審他們等於審全部德國人！牽連很大。

2025《紐倫堡大審判》的審訊場面不多，1961《劫後昇平》才是正宗審案片，以法庭爭辯為主，加上庭外枝節。史賓沙‧德利西老練穩健，年輕英俊的麥斯美倫‧雪兒Maximilian Schell演德國律師為畢‧蘭打士打辯護，口才佳 表情生動。畢‧蘭加士打多數時間靜坐沉默，但不滿德國律師對可憐女證人「逼供」，並且慷慨陳詞，承認對「納粹暴行」有幫兇之罪，顯出君子本色。

《劫後昇平》片長超過三小時，法庭定罪判刑後還有尾聲：畢.蘭加士打在獄中 告訴史賓沙‧德利西，說自己其實不知道集中營的猶太人浩劫。但史賓沙‧德利西說，身為法官而枉判無辜者，已是罪行。——數十年前我初看此片，最深印象就是這段簡短對答。

片中這位美國主審老法官也受很大政治壓力，事關美蘇冷戰化友為敵，美方需要德國人支持反共，想輕判被告們，老法官則秉公判處他們終身監禁。——結尾字幕顯示，後來他們都被釋放。

重看《劫後昇平》，原來音樂甚佳，配上多首二戰流行的德國歌曲，其中《莉莉瑪蓮Lili Marlene》最動人，廣受傳誦。瑪蓮‧德烈治Marlene Dietrich飾演德國貴婦/軍官遺孀，還向史賓沙‧德利西講解歌詞。——早在德國成名然後進駐荷里活的瑪蓮‧德烈治本身，曾演唱《莉莉瑪蓮》的德語版和英語版。此歌亦被世界各地歌手演唱翻譯版，包括國語和粵語。

這舊片助陣明星很多，李察.威麥Richard Widmark演美軍主控官，茱地‧嘉蘭Judy Garland和 孟甘穆利. 奇里夫Montgomery Clift扮演曾被納粹逼害的證人，都演得真切。

《劫後昇平》原是1959年美國電視單元劇，由Abby Mann編撰，拍成經典電影亦是他編劇，功勞很大。——說起來，1950-60年代之間，美國有幾部經典級法庭審案片，《劫後昇平》之外，有 Sidney Lumet 的 《十二怒漢》（12 Angry Men, 1957 ) 和 Billy Wilder 的《雄才偉略》（Witness for the Prosecution，控方證人, 1957 ), 三足鼎立，影響甚大。——瑪蓮‧德烈治在《雄才偉略》有出人意表的「變形」演出。

上述《劫後昇平》的群星，當年都大名鼎鼎，都已先後逝世，今日香港新一代影迷可能多數不知他們是誰，亦可能不知導演史丹利.克藍馬曾經在荷里活很重要，這位猶太裔導演亦是獨立製片家，拍過不少名片，其中《逃獄驚魂》（The Defiant Ones, 1958 ）拍攝一白人一黑人鎖在一起逃獄，東尼‧寇蒂斯Tony Curtis和薛尼.波達Sidney Poitier合演；《誰來晚餐》（Guess Who’s Coming to Dinner, 1967 ) 是黑白通婚喜劇，薛尼‧波達 和 史賓沙‧德利西主演；這兩部都是美國主流片中打破種族歧視的先驅。（最近由陳志華策劃的 「康文署」特別電影節目 「心間盛筵 - 人間煙火映百味」，就選映了 《誰來晚餐》）——史丹利‧克藍馬亦拍過在香港公映賣座的諷刺閙劇《瘋狂世界》（It’s a Mad, Mad, Mad, Mad World ）1963

重看這部六十年前的舊片 《劫後昇平》，還有一些感想。——戰後至今，美國和歐洲不斷拍攝同情猶太人慘受種族滅絕浩劫的電影，《劫後昇平》正是影響最大之一，尤其在法庭上放映集中營慘況紀錄片，超出當年電檢尺度，效果很震憾。——然而近年猶太國以色列對加沙的巴勒斯坦人大炸大殺，亦被國際指責「種族滅絕」，十分諷刺。

此外，西片往往把納粹戰爭罪行，側重於殘害猶太人，而不大提及德軍侵略歐洲各國導致傷亡慘重，單在蘇聯便釀成二千七百萬人死亡，遠遠多過猶太人遇害者。

至於戰勝國的「軍事法庭」審判戰敗國的戰犯，是否完全公正嚴明？向來常有爭議，不過這方面的問題太複雜了。無論如何，以片論片，《劫後昇平》確是佳作，《紐倫堡大審判》比不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