編按：60年代與胡志明會面的鄧小平。由當時氣氛可見，當時站同一抗美戰線的中國和越南仍保持密切的戰友關係。(網絡圖片)

之前的文章，回顧了1979年對越自衛反擊戰時，中方的準備工作和兵力部署。說到與越南幾十年的恩恩怨怨，有一個不能回避的人物，就是越南民主共和國的締造者、越共的創建人胡志明。    

被盜回的《蘇聯建設》

若論1979年中越兩國的反目，根源就要從胡志明說起。1922年秋在法國巴黎，當時留學法國的周恩來認識了一個來自越南的青年阮愛國，當然「阮愛國」就是胡志明無數個化名中的一個，至此兩人便開始了長達40多年的友誼。

編按：越共成立和近代中國本來就很有關係，1930年初，胡志明前往重慶和中共代表秘密會面後，即南下香港，1930年2月3日在旺角奶路臣街的華仁書院對開一間民房中召開會議，將印度支那共產黨、安南共產黨、印度支那共產主義聯盟等組織合併，建立越南共產黨。由於當年華仁舊址是現在旺角電腦中心，而當時民房的位置在對開馬路附近，放到今天大約就在這個位置.......(GOOGLE 地圖街景)

後來去蘇聯留學的胡志明，1924年隨蘇聯顧問來中國協助第一次國共合作，跟當時黃埔軍校的政治部主任周恩來再次重逢。1925年胡志明在廣州建立越南青年革命同志會，地址就在今天廣州文明路248號。由於第一次國共合作失敗，中國共產黨開始武裝奪取政權，而胡志明也因為蘇聯顧問撤走，孤力無援之下回越南開展革命鬥爭。

這兩首打油詩出自胡志明之手，是他在1942年時，為了尋求中國支持其抗日，秘密來到中國，想去重慶尋找老朋友周恩來，在廣西來賓被捕坐牢時寫的。當周恩來知道後，委托馮玉祥將軍解救胡志明，並保護他回到越南，直到新中國建立……

1950年1月17日，在廣西龍州縣中越邊境綫，中國邊防軍發現從對面越南境內走出來四個衣衫襤褸的人，看到中國邊防軍後，這四個人中年紀較大的那位主動打招呼，自報家門是周恩來的老朋友胡志明，要求去北京見周恩來。

時年59歲的胡志明，正在越南北部山區被法國軍隊追的滿山跑，得知新中國建立的消息後心中大喜，便率領幾個隨從冒險徒步山林去中國求援。身份確認後，中國方面立馬啓動最高級別的保護，一路護送直奔北京，到北京後恰逢當時毛主席和周恩來在蘇聯訪問，由劉少奇負責接待，劉與胡也是老相識，兩人當年在莫斯科一起留學過。

  編按：1950年前後是越南獨立的關鍵時刻，而當時史大林基於遠東利益問題不太想理睬訪蘇的胡志明。當時中方基本上就是越共唯一可依靠的力量。(網絡圖片)

見到劉少奇後胡志明直接說，希望能得到中國對越南獨立事業的支持，要求新中國出兵一百萬，幫越南打跑法國人。這個條件讓當時留守北京的新中國官員無所適從，最後在向毛主席和周恩來請示後，便派專列把胡志明送去蘇聯。

2月6日胡志明一行到達蘇聯的赤塔，在這裏胡志明見到了專程從莫斯科趕來的周恩來。2月7日抵達莫斯科的胡志明參加了蘇共中央的歡迎晚宴，不過斯大林並沒有出席這次晚宴，原因是斯大林並不想見胡志明，因為此時斯大林手握美蘇英三國瓜分遠東的《雅爾塔協定》，他根本不願意插手遙遠的越南。

隨後在一次會談中，斯大林以不瞭解此人為由，專門向毛主席和周恩來詢問起胡志明此人。在得到中共領導人的背書以及請求後，斯大林最後同意見一見胡志明，不過見面後胡志明似乎沒有給斯大林留下好印象。

胡志明開口依然是列清單，要求蘇聯給予軍事上、外交上的所有幫助。都被斯大林駁回後，眼看莫斯科之行將無所收穫，胡最後拿了一本蘇聯雜誌《蘇聯建設》，請斯大林給簽個名，終得所願。但胡志明剛走，斯大林似乎感覺胡志明會拿他的簽名去搞事情，為免不必要的外交糾紛，斯大林馬上讓負責秘密警察的貝利亞，派人又把這本雜誌給偷回來了。

 越南獨立戰爭中法國由勝利走向失敗的過程，以及當中中國所作出的貢獻。

《日內瓦協議》的分歧

就這樣，從越南叢林跋涉上萬里，來到莫斯科求援的胡志明，兩手空空跟隨毛主席和周恩來的專列踏上了回程，就在這趟火車上，胡志明再次請求毛主席和周恩來出兵支援越南跟法國人作戰。最後毛主席和周恩來做出支援越南的决定，但不是直接出兵越南，而是派出軍事顧問團，同時調集當時雲南、廣西解放軍的物資用以武裝越南。

很快中央派中國駐越南大使羅貴波考察越南軍隊的實際情況，做出報告以便中國方面做出支援方案。從羅貴波的報告來看，當時的越南軍隊不像軍隊，更像是一支「丐幫」。作為1926年就參加紅軍，江西根據地出身的羅貴波，在看完越南根據地實際情況後，向中央的彙報就突出一點：這邊除了人以外，所有的物資全部匱乏，槍支彈藥不用說，就連衣服鞋子都沒有。

於是1950年5月7日開始，越南的308、312、304、316、320師，先後進入中國雲南峴山縣接受中國解放軍訓練，而解放軍第二野戰軍直接把自己的武器裝備交給這些越南軍隊。7月份隨著這些越南軍隊陸續接受解放軍裝備，經過軍事訓練後，解放軍更是從二野、三野以及四野軍隊中，抽掉了三個師的全套軍官班子（包括師、團、營三級的全套顧問），跟隨這些越南軍隊回到越南，匯合早已抵達的高級指揮團陳賡、韋國清一同作戰。

  編按：經過５６日的包圍，法國外籍軍團最終投降，奠邊府戰役的結束，標誌法國殖民中南半島的７０年歷史最終完結，也為東南亞開出一個全新篇章。(網絡圖片)

在得到中國的軍事支援後，越軍先後取得了邊届戰役、紅河戰役、上寮戰役到1954年奠邊府戰役的一系列勝利，為最後《日內瓦協議》的簽署奠定了基礎。1954年7月21日簽署的《日內瓦協議》，確定了法國撤出中南半島，並保證尊重越南、老撾、柬埔寨的主權、獨立、統一和領土完整，不干涉其內政。禁止任何外國在印支三國領土上建立軍事基地。

在法國輸掉奠邊府戰役後，法國國內反戰的情緒很高漲，這也導致了當時法國拉尼埃政府下台。隨後6月上台的法國總理孟戴斯，高喊著自己將用一個月的時間解决越南問題，如果不成功他將辭職。於是在7月20日，孟戴斯宣布不簽約就下台的最後那天，儘管最後時刻老撾、柬埔寨和泰國代表多次臨時提價加條件，但是日內瓦萬國宮的鬧鐘始終停在23點55分，直到最後各方終於簽字後，時間才跳到了第二日。

  編按：1973年9月12日，黎笋總書記迎接由菲德爾·卡斯楚主席率領的古巴黨政代表團訪問越南。相對於有共產主義與國際主義理想的胡志明，黎筍則有更濃厚民族主義及大越南主義情緒，而且親蘇傾向更強烈。(網絡圖片)

中越關係的裂痕就在這次《日內瓦協議》後出現，這裏就不得不提到胡志明後的越南領導人——黎笋。黎笋是越南勞動黨的早期創始人之一，與胡志明不同的是，黎笋是越南勞動黨的本土派，而且一直在越南南方領導鬥爭。《日內瓦協議》規定，越南勞動黨要放棄越南南方的根據地，越南以北緯17°綫分界。

當時黎笋就强烈反對簽署協議，認為越南應該趁著奠邊府大捷，發起全面進攻徹底解放整個印度支那，而此時放棄越南南方根據地是不合理的。他認為這是中國政府對越南人民的背叛，此後黎笋也多次發表文章對中國政府批判。

從黎笋的角度來看，他的看法似乎有點道理，因為這個協議生效後，南越政府開始對南方根據地大屠殺，而當初中國勸越南簽署《日內瓦協議》的一個理由，是為了避免更多外國勢力的介入，可後來還是沒有避免美國的介入。

黎笋為代表的南方派始終認為，放棄了自己的根據地達成的所謂協議，既沒有換來和平，也損害了自己的同志，這是中國為了保護自己南方國土的戰略安全，建立的緩衝帶，是犧牲了越南勞動黨利益的。事實果真如此嗎？從最後的結果來看，黎笋的說辭確實有點道理，但是放在1954年的實際情況來看就未必了。

編按：1980年2月，黎筍訪問越戰時的功勳部隊202坦克旅。如果沒有10年的休養及壯大軍事實力與根據地組織性，而是美國提早10年干涉越南內戰，越共的軍事形勢可能更加險惡。(網絡圖片)

民族主義者的內核

首先1954年的中國剛打完抗美援朝戰爭，此時的國力相當孱弱，而國內還面臨西南剿匪、東南國民黨以及西藏尚未回歸的局面。特別是這時新中國還是農業國家自己沒有重工業，如果1954年越南拒絕了《日內瓦協議》，把戰爭繼續下去，越南除了要面對法國以外，還包括美國的軍事支援。

因為日內瓦會議期間，美國談判代表杜勒斯已經明確表明，和平協議無果的話，為了美國的亞洲利益，美軍必然支持法國打下去。在杜勒斯的回憶錄中寫過，美國總統艾森豪威爾已經準備好，7月20日如果不能簽署協議，就將發表全國電視講話宣布美國介入越南。

那就是越戰要提前11年開打，此時不論是中國還是越南，都沒做好準備，別看當時越南剛在奠邊府大勝法國，號稱控制越南全境75%以上的土地、2000萬人口，但實際上越南的戰略重鎮、大城市和沿海的控制權，都在法國以及保大政權手中。當時為了說服越南先接受這個南北劃界的和平方案，1954年6月底在日內瓦開會的周恩來，特意返回國內，在廣西柳州召開了一次中越兩國兩軍高級領導人會議。會議上中國援越軍事顧問團長韋國清，越南軍隊總司令武元甲分別做了越軍的報告。

編按：1954年以後10年，是越共養精蓄銳壯大實力的10年，當中諸如特殊作戰力量的發展更令人驚訝。事實上，由1960年代中期開始越共已開始挑戰美國在南越的軍事存在，當中最大戰果是越戰前夕1964年5月美國軍事海運部飛機運輸艦（前身是博格級護衛航空母艦） USNS Card於越南西貢港內被越共特攻以水下爆炸物炸沉。該艦稍後雖給浮起並迅速拖回菲律賓修理，但作為美軍戰後首艘被特工炸沉的軍艦，還是令美國海軍相當警惕；三個月後美軍故意挑釁越共海軍並謊稱受攻擊，並成為越戰真正爆發點的北部灣事件，和USNS Card被擊沉不無關係。(網絡圖片)

其中提到奠邊府大捷雖然消滅了大批法軍，但是越軍自己的損失也很大，特別是軍官缺少。要發起更大的戰役，南下紅河流域解放河內，最少需要修養整訓三個月，同時需要中國再幫助裝備，以及訓練至少8個步兵師、3個炮兵師以及2個坦克團，這也需要最少半年以上的時間。

此時的越南雖然佔據優勢，但不具備迅速解放全境的能力，而且半年內無力發起進攻。而這半年如果法國或者美國調集兵力入越的話，越南此前獲得的優勢將會蕩然無存，除非解放軍像抗美援朝那樣傾力相助，這點在武元甲的回憶錄裏也有提到。

剛打完抗美援朝，新中國準備建設的時候，讓解放軍再次進入一場大戰這對中國是極其不利的。當時中國剛剛跟蘇聯簽署156工程，準備開始建設自己的重工業，這個時候上百萬的軍隊都是建設的核心。

當然考慮到和平協議簽署後，無法落實執行的後果，周恩來也向胡志明保證，中國對越南支援不會停止。特別是完成重工業建設後的中國，將會有更大的力量支援越南的獨立事業。而事實也是這樣的，中國對越南的支援一直到1975年越南全面統一領土的那一刻。

編按：於中越邊境衝突結束後沒多久投奔中國的越共領導人之一的黃文歡。與其說是越南人民共和國成立後反骨，倒不如說是越共取得最後勝利，但北方派和南方派(南越地區親蘇越南共產力量的代表)之間的權鬥，最終讓越共被奪舍成城市親蘇派。直至2020年代，改革依舊的情況下，北方派才開始奪回越共控制權，所以近年中越之間的關係其實比較親近。(網絡圖片)

說到越南，許多中國人都認為這一群忘恩負義的「反骨仔」，但是至少以胡志明為首的越南北方派並不是這樣。甚至胡志明死後，越南北方派的代表人物黃文歡，還因為與南方派別不可調和的分歧，出走越南跑來中國。

在此再看前文中斯大林不願意接見胡志明的原因，斯大林對胡志明最大的顧慮是，這人號稱是無產革命者，但他到底是無產主義者還是民族主義者呢？斯大林認為這兩者在奮鬥創業時很相似，無產主義者是為了理想奮鬥的，但是民族主義者卻只是會為自己的利益奮鬥。

而越南特別是黎笋、范文同這些南方派系的人，就是以無產主義者包裝自己的民族主義者，從他們後來跟中國翻臉的理由就能看出來：中國1954年不支持他解放全境，1972年美國總統尼克松訪華，1975年後不再無償援助越南，1978年中國譴責他們侵略柬埔寨，這一切的理由顯示黎笋只是個精緻的利己主義者和狹隘的民族主義者。

最後補充一下，其實胡志明也是能寫出不錯的詩，比如這首：

但就是這位精通中文，且跟中國政府保持友好關係的胡志明，卻下令在越南取消了中文，而全面推行法國殖民者當年給越南創立的拉丁化拼音文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