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京的士：回憶里程》、《日租家庭》宣傳海報

（壹） 日《東京的士》 富紀念性

日本影壇元老山田洋次現年九十四歲，2025年拍成他第九十一部導演電影，實在長壽又多產。亦是「松竹」公司成立一百三十周年的出品之一，很有紀念性。

《東京的士：回憶里程》由木村拓哉飾演的士司機，那天接載倍賞千惠子飾演的八十五歲老婦，從東京前往橫濱，入住養老院。頗長的車程由日至夜，兩代男女主角逐漸打破代溝，建立相逢何必曾相識的情誼。

老婦辭別東京，沿途不斷懷舊，繞路經過她自小成長難忘的地方。同時自述戰時離亂，浪漫初戀，婚姻悲劇，而至犯罪入獄，以及重新做人，嚐盡悲歡離合，見證了日本八十多年的滄桑變化。

司機有愛妻愛女，不像老婦波折重重。但幸福家庭也要辛勞工作，有經濟壓力。為了供女兒入讀昂貴的私立學校，更難以負擔。

木村拓哉把中年男人之苦演得不錯，倍賞千惠子 更有性格和台型。蒼井優 飾演她年輕時代，漂亮而環境惡劣，嫁錯郎尤其委屈，直至大報復就爆發為奇女子，越老越生動。劇情後段亦有峰迴路轉的戲劇性。

女主角的青春回憶中，有個微妙細節：她的初戀男友並非正式日本人，而是朝鮮裔。朝鮮裔在日本曾被歧視和奴役，其中不少戰後回歸獨立自主的北朝鮮，參加祖國建設。那是韓戰爆發之前，這男友因而和女主角生離死別。

《東京的士：回憶里程》亦觸及當年日本性別歧視，女性常受家暴但不能作為離婚的理由。不過整體來說，我覺得此片的懷舊紀念性多過出類拔萃。——拍法限於中規中矩，而且改編前幾年法國片《Une Belle Course》（英文片名Driving Madeleine），並非原創。

當然，九十多歲拍成此片，仍有顯著功力。相比之下，我更喜歡山田洋次2014年的《東京小屋》，同樣充滿數十年前往事回憶；倍賞千惠子亦飾演老婦，向侄孫妻夫木聰憶述她戰時做女傭的經歷。黑木華演年輕的她，主戲是華麗女主人松隆子的婚外情。該片有笑有淚，還對日本侵略戰爭作出反思。

超過半世紀以來，倍賞千惠子演過山田洋次很多影片。山田洋次早期極受歡迎的《男人之苦》庶民喜劇系列，1969年起拍了五十部，男主角渥美清飾演街頭小販寅次郎，倍賞千惠子就扮演他的妹妹。

山田洋次導演高倉健主演的《幸福黃手絹》和《遠山的呼喚》，倍賞千惠子亦參演。——1981年降旗康男 導演著名警匪片《車站》，神槍警探高倉健在北海道小鎮冰雪中過年，也與倍賞千惠子萍水相逢，情景動人。

人到古稀，2002年拍出武士片《黃昏清兵衛》，山田洋次再創巔峰！真田廣之 和 宮澤理惠主演，沒有倍賞千惠子。——2004年山田洋次接着拍出永瀨正敏主演的《隱劍鬼爪》和 2006年木村拓哉主演的《武士的一分》，構成「武士三部曲」。

但是說起來，《東京的士：回憶里程》這種計程車電影，倒是美國名作特別多：1979年《的士司機》（Taxi Driver）最出色、1989年《山水喜相逢》（Driving Miss Daisy）和2018年《綠簿旅友》（Green Book）都得 「奧斯卡最佳影片奬」。2023年《解憂計情車》（Daddio），也別具一格。

不是計程車的公路駕車旅程片，各地拍得更多。2021年日本片《開我的車》（Drive My Car）大獲國際好評。1966年法國經典愛情片《男歡女愛》（A Man and a Woman），那段情緣的起承轉合，都與車程有關。

（弍） 日《日租家庭》 悲喜感人

最近我亦看了《日租家庭》（Rental Family）試片，這是悲喜交集的感人之作，妙在局部與《東京的士：回憶里程》相近，而題材大異。

大家知道日本早已有「出租親友」的新聞，拍過紀錄片。近年香港也拍了喜劇《出租家人》。——去年美國和日本合製的《日租家庭》，完全在日本拍攝，講日語和英語。最特別是由荷里活男星班頓‧費沙Brendan Fraser主演。

片中他是在日本生活了七年的美國倒霉演員，淪為喪禮臨記，然後加入Rental Family小公司搵食。竟然當上真實婚禮的假新郎，混血小女孩的假爸爸，又扮作家訪問老人痴呆的名伶。他越來越投入「假戲真做」，做完戲也不能脫離角色，難免出事，惹來很大麻煩。但他做到「戲假情真」，十分好心，亦得到好報。

英偉時期的班頓‧費沙，主演過《盜墓迷城》（The Mummy）和《地心探險記》（Journey to the Center of the Earth）等賣座片。2022年他改變形象，在《鯨》（The Whale）扮演中年教師，因搞基拋妻棄女，同性情人逝世後暴飲暴食，變為非常痴肥醜怪。他增肥兼特殊化裝的演出，得到「奧斯卡影帝獎」。

班頓‧費沙現年五十七歲，今次演異鄉淪落人，低調又正派，惹人好感。——平岳大飾演東京出租公司的社長很生動，似無情其實有情。出租女「演員」山本真理有型亦好戲，厭倦了為不良顧客弄虛作假，成為班頓‧費沙的紅顏知己。

與《東京的士：回憶里程》近似的，是班頓‧費沙與老牌名伶的關係：柄本明飾演這位老翁，一時痴呆一時生猛。班頓‧費沙幫他離家出走，進行回歸故鄉的回憶旅程，帶來感人戲劇性。

此外，男主角冒充混血小女孩的假爸爸，以便她考入私立貴族學校，則與《東京的士：回憶里程》木村拓哉女兒的情況相近。入學不但非常昂貴，家庭背景也重要，《日租家庭》的西洋假爸爸與日本真媽媽一起，接受校方嚴格「審問」，拍得驚心又有趣。演混血小女孩的童星活潑可愛。

《日租家庭》的日本女導演Hikari（光），原名宮崎光代，曾在美國留學和工作多年。妙在此片拍法並不崇洋，讓班頓‧費沙扮演自嘲的倒霉洋人，同時亦諷刺現代日本人為賺錢扮鬼扮馬，不及這洋人真誠好心。——全片其實注重日本傳統風味，最後小廟宇就有若隱若現的巧妙「禪機」。

原文刊於「石琪影藝談」，本社獲作者授權發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