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博評】黃冠麟:從日本動漫說「海戰」思想準備

2026-04-20 12:36:20 最後更新日期:2026-04-20 15:49:24
黃冠麟

公共行政博士生,文化工作者,學研社成員。

螢幕截圖 2026 04 20 下午1.54.08編按:4月17日是「馬關條約」簽訂131周年日子,日本海上自衛隊選在當天派出村雨級通用驅逐艦「雷」號通過台海海峽,挑釁意味濃厚。隸屬解放軍新聞傳播中心旗下的公眾號「鈞正平工作室」19日發文痛批,稱日方此舉無異於「玩火自焚」。值得港人留意的是,上一艘也以「雷」命名的日本驅逐艦是二次大戰時的吹雪級「雷」號,1941年底參與攻佔香港的戰役。(《玉淵譚天》視頻擷圖)

每當《宇宙戰艦大和號》的主題曲響起,無論人聲或交響,總令人熱血沸騰。這首曲子承載的不僅是動漫旋律,更是一種民族精神的投射——戰艦,作為軍事運輸與戰鬥的核心載體,在日本動漫中被反覆賦予靈魂與圖騰的意義。從海戰到宇航,從《宇宙戰艦大和號》到《機動戰士高達》系列,艦隊對艦隊的作戰模式始終未變。這背後反映的,不僅是人類軍事思維的某種停滯與軍事科技在載具上的待變,更是一個關鍵事實:日本在戰敗後,反覆透過動漫完成了全民思想層面的「海戰」準備。

動漫中的戰艦現實思維的延伸

現實中,航空母艦戰鬥群仍是海戰的主流模式。軍事理論家將這種現象稱為「路徑依賴」——一旦某種作戰體系被證明有效且投入巨大,便很難在短期內被顛覆。只要這種模式未出現質變,日本的「未來戰爭」動漫便難以擺脫「艦群對轟」的框架。從《星球大戰》到《機動戰士高達》,戰爭方案大抵不脫幾類:MS對MS(白兵戰)、大型MA對MS(兵器對士兵)、大殺傷力武器(戰略武器)、自殺式攻擊(特務作戰)、戰爭要塞(主力航母)。即使兵器再先進,作戰維度的應用並未如成吉思汗的火藥、一戰的飛機與毒氣那樣帶來質的飛躍。(值得留意的是,俄烏戰爭中無人機的廣泛應用,或許預示著一次軍事思想的質變。)換言之,在找到全新作戰模式之前,航母群依然是國戰的主流,日本的戰爭動漫也註定離不開主炮與戰艦。

艦長在這些作品中扮演著靈魂角色。從《機動戰士高達》的布拉度到《Seed》的拉克絲,他們指揮主炮、調度作戰工具、管理人員,往往決定戰爭的成敗。有趣的是,越早期的作品,艦長的形象越完整、權威越重。這與日本社會經歷多元化變遷後,英雄角色的消解有關——社會學家稱為「英雄的去魅」。布拉度不僅是最強艦長,更能擔任皇牌機師阿寶的嚴父角色。這種精神領袖的設定,正是日本動漫對青少年進行「戰鬥合理化」教育的核心手段:將戰爭的殘酷轉化為正義的使命,將指揮官塑造為道德與能力的雙重典範。

2JP6eCTiapHuiNJfoxiS6J編按:除筆者文章中所題及的日本動漫作品外,發布於美蘇冷戰後期的另一部作品——沉默的艦隊——也很能反映日本在面對強權壓力下,處於大國夾縫中的「精神狀態」。(網絡圖片)

「大和號」的復活:日本右翼的精神重建

現實中的「大和號」是二戰時期日本「巨艦大炮主義」的產物,以大和為名,象徵民族自尊。然而,它最終被數百架戰機圍攻擊沉,不久後日本無條件投降。許多人以為大和號已死,但它作為日本海軍的軍魂,以永生的方式復活在動漫界——《宇宙戰艦大和號》將沉沒的戰艦升上星辰,為了守護「藍色清靜美麗的人類世界」。

從文化研究的角度看,這是典型的「集體記憶修復」與「創傷敘事轉化」。戰後日本右派在失敗後,透過動漫完成了很「阿Q」但極有效的思想重建:將失敗的巨艦重塑為犧牲的「聖物」,將戰爭的侵略性重新包裝為守護的「正義」。而且,非常成功。從白色木馬號、Macross到阿卡瑪、大天使號,自七十年代起,這些「宇宙戰艦」不斷對青少年進行教育,將戰鬥標上正義的旗幟。尤其當《超級機械人大戰系列》出現後,80後、90後的年輕人更能追本溯源,從這些「救世動漫」中找回愛、正義與和平的桂冠。日本的海戰思想,透過流行文化完成了代際傳遞——這正是約瑟夫·奈所說的「軟實力」的典範運作。

中日海戰的歷史落差:軟實力的關鍵

回頭審視中日兩國的海軍對比,歷史已給出殘酷的答案。1894年的黃海海戰,北洋艦隊耗費三十年籌備,本應有機會取勝,卻輸得落泊。原因不在硬體,而在官兵素質、紀律與作戰模式。日本海軍長期浸泡在海裡,訓練強度高,民族性與紀律嚴明,在綜合實力上贏了那一仗,並使中國海軍發展再度落後數十年。

海軍的強大不僅靠艦艇與導彈,更需要全民的思想準備與文化認同。同樣被黑船打破鎖國,日本在明治維新的三十年間脫胎換骨,而中國的海軍夢卻徹底破滅。這勝敗的關鍵,在於上位者的思想工作是否到位,在於社會能否形成對海軍的集體認同。時至今日,中國海軍在硬體上已大幅追趕,但面對日本與美國的海上包圍網,如何在國戰中以一拖二(而非敵二),仍是必須想通的戰略問題。十五年前,已有評論員預測三十年內黃海必有大戰——這個時鐘,我們不希望它走得太快,但明顯這種擦槍走火的情況愈見頻繁。

編按:中國大陸的動漫作品中,以純軍事維度創作的作品確比較少,約10年的《那年那兔那些事》算是沾上邊,但仍是以近代史的故事作為作品主軸。隨著技術的進步,由AI輔助的CG動畫創作,已開始取代製作過程相較耗時的繪製動漫。上面的CG動畫是今年3月底上載,紀念南海撞機事件25周年的作品。據創作者接受媒體採訪時表示,此片的製作時間只花了約1周。

思想準備才是真正的起跑線 而中國缺失海軍圖騰

從公共記憶的角度審視,中國陸戰有戰神呂布、武聖關羽,但海戰英雄呢?甘寧被視為海賊,梁紅玉妓女出身,鄭和是太監;丁汝昌、鄧世昌勇猛而與國恥同存,未被封聖。我們欠缺一個像高麗李舜臣那樣的海軍大將,作為未來海戰的靈魂。軍神艦長,在現實與文化中同時缺席。

這不僅是歷史敘事的問題,更是文化工業的短板。美日同盟五十年都有可愛的卡通介紹各自的軍事同盟與價值觀,為什麼我國的文宣還未提升到這種高度?動漫、電影、遊戲——這些承載集體想像的媒介,在中國要麼被視為兒戲,要麼淪為說教,極少能像《宇宙戰艦大和號》那樣,將民族圖騰、商業產品、軍事精神熔於一爐。兩國海戰的落差,在硬體上我們或許不落人後,但在思想準備、創意想像與民間動員中,落後者又豈止三十年?

要追上去,不能只靠愛國教育或國情教育。我們曾經學過一句「師夷之長技以制夷」,今日我國科技躍進,但教育、科技、人才是三位一體的事業。掌握人才的發展,尤其是透過文化產品塑造下一代對海洋、對海軍的情感認同,才是未來真正富國強兵之道。

編按:當下,中國孩子對海軍的情感,已超出過往的思維範式。上面的視頻為去年4月海軍成立76周年開放日,在參觀海軍艦艇時,孩子們提出的問題已超出成年人的思維範式。

公共視角下,海軍的強大需要三重準備:物質準備(艦艇與武器)、制度準備(訓練與指揮體系)、心理—文化準備(全民的海權意識與英雄信仰)。前兩者中國正在快速追趕,第三者卻依然薄弱。中國海軍必須在未來三十年急起直追,而我衷心希望,能看到一套像模像樣的動畫——能像《宇宙戰艦大和號》一樣,既是動畫、又是電影;是商品(不是山寨貨)、又是軍歌;更是一個民族的圖騰。

海戰的勝敗,不在主炮的口徑,而在思想的準備。在一艘艘真實的航母下水、官方文宣大力吹捧之外,我們能否為下一代創造出屬於自己的「宇宙戰艦」想像?當小朋友們在看卡通片時,能自然地把海軍上將想像成活生生的英雄符號,我們才能說得上一句:我們的內心足夠強大,去逐浪海疆。

筆者註:原文為筆者成於2011年11月之《從日本動漫說:中日海戰的永恆勝敗落差》。當時遼寧號航空母艦還沒有入列,仍然叫瓦良格號。時隔14年,筆者將此文重寫,當時之感觸與今日之唏噓竟無二致。

 

本文作者:黃冠麟,學研社成員,公共行政博士生,文化工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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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y 2026-04-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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