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博評】黃冠麟:「新浪潮」結合「舊情懷」——網民成功串聯《寒戰》與《逃學威龍》

2026-07-03 18:38:25 最後更新日期:2026-07-03 19:41:12
黃冠麟

公共行政博士生,文化工作者,學研社成員。

2026 07 03 cover編按:網民在社交媒體上分享《寒戰1994》電影海報的改圖,人物換上《逃學威龍2》的經典角色。(串文圖片)

早前有網民以《寒戰1994》的嚴肅世界的宣傳底色,撞上《逃學威龍》、《喜劇之王》與「皇氣」有關的角色,構想一個無厘頭宇宙,這種「腦補」話題迅速引來各方回應。有人考據兩部戲的時空座標,有人並置為周星星、曹達華、于素秋在《寒戰》權力架構中的可能位置,彷彿兩個文本之間存在一條隱秘的蟲洞。關鍵人物是周文健,當年《逃學威龍2》中飾演政治部臥底探員,於學校潛伏執勤並與周星馳有許多搞笑對手戲,令人印象深刻,而其於《寒戰1994》中晉升飾演警隊「一哥」警務處處長,該片劇情亦巧妙融合了政治部的歷史背景,是否當年的政治部高級督察立功成為今日的「一哥」?一個演員,兩個角色,三十年的時差,成了最現成的「腦補」橋樑。

這種「關公大戰外星人」式的二次創作,折射出香港電影兩個極其核心的基因。其一是「拼貼」與「戲仿」從來不是外來的惡搞,而是香港電影自身的創作血脈;其二是舊電影的角色立體到足以穿越三十年時空,至今仍能在不同世代的觀眾心中激起共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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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更重要的是,這種「腦補」現象本身就是一次公眾對香港電影的主動參與。觀眾不只被動觀看,而是將不同文本打碎重組、將不同時代的角色並置對話,電影便不再只是銀幕上的作品,而成為一種可以隨時被提取、改寫、再創造的「公共文化資源」。公眾的參與,讓電影與觀眾之間的距離,從「觀看」縮短為「共同創作」。

舊電影角色的生命力 三十年後依然鮮明

為什麼網民偏愛用《逃學威龍》的角色來「腦補」《寒戰1994》?因為當年的舊電影角色,在誕生三十多年後的今天,依然鮮活得不像話。周星星不只是「搞笑警察」,他同時是「不服從權威的搗蛋鬼」、「在體制邊緣遊走的人」、「用荒謬對抗荒謬的小人物」。曹達華也不只是「貪生怕死的工友」,他同時是「愛吹牛卻關鍵時刻靠得住的老油條」。這種多面性,使其角色能成為一種獨立的「文化符號」,可以被提取、被重組、被放入任何新語境而依然成立。

有趣的是,這種角色生命力的跨代際傳承,恰恰構成了香港電影「素材庫」最堅實的基礎,也讓公眾的「腦補」有了共同的文化座標。

對今日的中生代與長者而言,周星星是他們九十年代的青春記憶。那些年租VCR錄影帶、VCD A/B碟,全家人圍着電視大笑的時刻,周星星的臉與他們的年輕歲月緊緊綑綁在一起。對今日的年青人而言,周星星同樣不陌生。大台新年重播、Netflix長存、串流平台上隨時可以回看。他們驚訝地發現這些角色比自己想像中「有型」,那些無厘頭GAG笑位到今日依然用得着。「熄匙,車牌,身份證。宜家charge你危險駕駛,企圖謀殺,同未成年少女發生性行為。」

一個角色能同時吸引相隔三十年的兩個世代,正因為它的立體程度超越了時代的限制。而當公眾在討論區中以這些角色為素材進行二次創作時,他們實際上是在用自己的方式延續這些角色的生命,不只是被動地「記住」,而是主動地「使用」。

香港電影本身就是一部「惡搞史」

今日網民在鍵盤上進行的「平行時空」創作,其實只是把九十年代電影人做過的事,搬到互聯網上再做一次。

1993年的《超級學校霸王》,就是一個極致的「大雜燴」。將《街頭霸王》、《龍珠》遊戲角色塞進銀幕,再套上《終結者》的穿越框架與《逃學威龍》的校園喜劇模式,近乎湊齊「四大天王」。這種膽大妄為的創作,本身就是一場電影級別的「腦補」試驗。

又如《國產凌凌漆》更是明目張膽地戲仿占士邦系列,將英國軍情六處的「優雅特工」,置換成一個賣豬肉的「落難間諜」,全套裝備來自達聞西的土炮發明,情報任務則與中國大陸的歷史進程掛鉤。這種將西方流行文化符號與本土市井生活「拼貼」的玩法,正是香港電影最拿手的敘事策略。

換句話說,網民今日在《寒戰1994》與《逃學威龍2》之間尋找「對讀」的可能,其實是在延續一種香港電影自身的創作傳統,將不相干的素材硬湊在一起,看看能碰撞出什麼火花。這不是破壞,而是致敬。而當公眾以這種方式參與其中,香港電影的「惡搞基因」便不再只是電影人的專利,而是成為一種全民共享的創作語言。

從「觀看」到「共同創作」

今次「腦補」現象最值得注意的,是公眾參與的深度與廣度。網民並非單純地「回憶」舊電影,而是主動地將舊電影角色「移植」到新電影的語境中,並在這個過程中創造新的意義。周文健的角色跨度,從《逃學威龍2》的搞笑臥底到《寒戰1994》的警隊一哥,成為了最自然的「敘事橋樑」。公眾沿着這條橋樑,自行填補了兩個文本之間的所有空白。

這種參與的價值在於,電影不再只是「作品」,而成為了一種「公共文化資源」。觀眾不再滿足於被動地接收敘事,而是主動地介入敘事、改寫敘事、延續敘事。當一個角色可以被不同世代的人以不同方式「使用」,它的生命力便不再依賴於續集或重啟,而是依賴於公眾的集體記憶與集體創作。

更進一步看,這種公眾參與本身就是一種文化民主化的過程。在九十年代,只有電影人有資格將《街頭霸王》和《終結者》「拼貼」在一起;在今日,任何一個網民都可以在討論區中將《寒戰》和《逃學威龍》並置,並獲得社群的共鳴與回應。電影的「素材庫」不再只對專業人士開放,而是向所有觀眾敞開了大門。

網民在鍵盤上進行的「平行時空」腦補,實則是一次對香港電影「混雜傳統」與「角色厚度」的集體追憶,更是一次公眾以創作參與電影文化的主動行動。當觀眾成為創作者,當記憶成為素材,香港電影的「新浪潮」與「舊情懷」,便在這場全民參與的腦補實驗中,找到了最意想不到的結合點。令人惋惜的是,今日的電影似乎也難以再創造出像周星星那樣「三十年後依然鮮明」的角色。一個沒有立體角色的電影產業,即使技術再進步,也無法累積真正的「文化資產」,也無法為公眾提供足夠豐富的「素材」,讓他們持續參與、持續創作。

發佈於 博評
By 2026-07-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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