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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共行政博士生,文化工作者,學研社成員。
(微博圖片)
大陸上月底發生的虐狗事件,全網熱議聲音不斷,詳情不再重覆。原本,大陸和香港輿論的矛頭基本一致,但因香港愛護動物協會(SPCA)以「虐待動物畫面會造成二次傷害、可能刺激模仿」為由,主動向警方申訴,要求社交平台移除相關影片。短短數日內,「成功」將輿論矛頭從施暴者轉向了自己。
目前,香港沒有一家動物福利機構能夠在規模、服務範圍和影響力上全面取代SPCA。他們憑藉其過百年歷史、龐大的運營規模和全面的服務網絡,在香港動物福利領域佔據著無可爭議的龍頭地位,在此領域早已成為政府合作伙伴之一,同時也賦予了他們獨特的影響力。
SPCA的刪片決定,體現的是一套制度化、專業化的動物福利論述,為了預防其他未被受傷害的弱小動物提供隱形護傘。在這套邏輯中,風險管理、預防模仿、資訊流通管制是優先考量。
但香港坊間的反應,展現的卻是另一套邏輯,主要出發自基層的、情感動員的、由下而上的動物正義論述。這是另一種截然不同的行動邏輯,其正當性建立在對受害者的集體同理、對施暴者的公眾懲戒、以及對制度失靈的輿論施壓之上。
當SPCA以專業主義視角,已自置於坊間的情感邏輯的對立面。雖然兩者立場也是在保護生命,但在坊間看來,反覆傳播的影像更有助於傳播未被伸張的正義。SPCA的專業考量,在眾怒難犯之下、在情感洪流面前,顯得蒼白而疏離。
這場風波暴露了SPCA的第一重正當性危機:長期與政府合作的形象,使坊間質疑其「過度配合政府、喪失獨立倡議立場」。當SPCA向香港警方舉報一個發生在內地、不屬香港警方管轄範圍的事件時,坊間的解讀不是「專業協作」,而是「主動配合官方滅聲」。在一個對官方權力高度敏感的政治生態中,這種質疑一旦形成,便極難消解。即使,SPCA與其他動保機構,一同促請政府正視虐待動物問題,盡快訂立謹慎照顧責任法例。
更深層的第二重正當性危機在於:刪除影片的決定與坊間情感需求嚴重脫節。SPCA的支持者——那些長期捐款的市民——恰恰是對虐狗事件最感憤怒、最渴望真相的一群人。當SPCA的決定被解讀為「阻止公眾知悉事件」時,它不僅失去了道德高地,更直接威脅到自身的生存基礎。「罷捐SPCA」的呼聲並非一時的情緒宣洩,而是對一個99%依賴捐款的機構最致命的威脅。而SPCA亦即時受到第一波嚴重「懲罰」,需要主斷中止7月18日的賣旗籌款。
SPCA事後反覆強調,它支持保留原始影片作為調查證據,只是不希望「未經遮蓋或剪輯的完整施虐畫面」在平台傳播。這個立場本身並非不合理,但問題在於,當專業主義論述與民間情感動員發生碰撞時,被聯想為「高牆」的制度化機構的「理性」往往被感知為「冷漠」、「專業傲慢」,而這種標籤的殺傷力,遠超任何政策辯論。換一個角度理解,一個無辜的人被標籤為「鹹濕仔」之後,要如何理性辯解,才能自證清白?
這一事件也折射出SPCA在香港動保機構生態中的微妙位置。在合作層面,SPCA與其他動保機構在「動物守護計劃」中與警方、漁護署形成制度化合作;在政策倡議上,也曾與其他聯盟共同發聲,推動《防止殘酷對待動物條例》修訂。
但在競爭層面,SPCA佔據了最大的公眾關注度與捐款份額,其他機構如近年愈來愈受關注與歡迎、專注前線救援動保機構,在各自細分領域中與SPCA形成資源競爭。更重要的是,SPCA與政府的緊密合作關係,既是其影響力的來源,也成為其他更激進的機構質疑其「獨立性」的靶心——「SPCA和漁護署一樣,交浪浪俾佢地,浪浪就會被人道毀滅。」
其他動保機構在虐狗案件中表態鮮明,但對SPCA並無落井下石。當SPCA陷入輿論風暴時,那些更貼近動保關注者的機構,或會成為了不滿SPCA而退捐者的潛在支持目標。沒有硝煙,但這是一場資源再分配的競合戰爭。
這種情況也正正符合了法國社會學家Pierre Bourdieu提出的場域理論(Field Theory):社會由多個充滿競爭的微觀領域(場域)組成,其核心邏輯為:行動者在場域中競爭各種資本(經濟資本、文化資本、社會資本),以爭取優勢地位與支配權。場域內的「支配者」致力於維持現狀(如SPCA);而「挑戰者」(其他動保單位或個人)則運用手中累積的資本,採取結盟或策略性圍攻,企圖顛覆既有結構。近年,特別是具行動力、對公眾回應迅速的小型動保機構,已經開始掌握發言權,在公共媒介中發聲連連,比如「龜途」的陳仲邦。
SPCA的困境在於試圖習慣以專業、理性的方式行事,與坊間的情感需求產生距離;而當它試圖回應坊間情感時,又可能偏離其專業定位與制度合作夥伴的期望。這種兩難,並非SPCA獨有,而是任何一個在「體制內」運作的大型NGO都必須面對的宿命。這就是「結構化困境」。
就算是班中學霸,有時也要和學渣做好朋友。何況這場關於「誰有權定義何謂適當之動物保護行動」的正當性競逐,恐怕還遠未結束。我相信,SPCA這一次重金買教訓之後,必定要學習如何在張力中找到平衡,並且管理層要學習換位思考,讓動保圈子中持有不同的正當性邏輯的持分者,都能夠談得上話而非保持距離。
行文之時,筆者正在進行動物福利議題及公共行政「正當性爭奪」的論文撰寫,本文採用部分觀點,供讀者參考。
本文作者:黃冠麟,學研社成員,公共行政博士生,文化工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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