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博評】黃冠麟:想像香港大步向前進 勿忘市民苟活於基建老化的我城

2026-07-31 16:32:35 最後更新日期:2026-07-31 17:44:01
黃冠麟

公共行政博士生,文化工作者,學研社成員。

_cuva7月19至20日,筲箕灣道一段地下食水管爆裂導致附近約1萬戶居民停水近30小時,維修現場可見該區的地下設施老化嚴重。(讀者供圖)

今年夏天特別難熬。天文台接連發出酷熱天氣警告,市區氣溫屢屢突破35度。冷氣機由朝開到晚,電費單上的數字令人心寒,我家小居屋單位今期電費港幣2000元。看新聞,水管爆裂幾乎每星期都有,停水消息從各區傳來。最大鑊是不久前筲箕灣道爆水管,1萬戶居民在酷暑中熬了兩個無水的夜晚。一位朋友家有初生嬰兒,扛了幾箱「維他水」回去沖奶粉。嬰兒最嬌氣,他們為安全計,幫嬰兒沖涼也用蒸餾水。當晚我想起歌神許冠傑的《制水歌》:「又制水的確係無謂,又制水今晚點沖涼,成晚要乾煎真撞鬼。」

我們必須承認,這座城市正在以我們不願正視的速度衰老。它的血管在硬化,骨骼在疏鬆。而極端天氣,正在將這些隱藏的病症,在物理意義上一次過攤在陽光下。

城市老化問題不獨香港單打獨鬥

香港的困境並非孤例。放眼全球發達經濟體,基建老化已成為一道普遍而棘手的考題。在日本,經濟學家根本祐二警告,按2021年自來水管網0.636%的更新率計算,全國管網更新一遍需要157年,2040年起排水管網將迎來「破裂高潮」。在德國,鐵路網總長約35000公里,基本骨架建成超過100年,維護更新嚴重滯後,2024年約三分之一的長途列車延誤源於基建老舊。在法國,巴黎羅浮宮2025年1月因老舊水管漏水,數百冊珍貴文獻被浸泡,連全球頂級博物館都無法倖免。

基建老化,是發達經濟體集體步入中年後的共同宿命。問題不在於會不會發生,而在於我們有沒有足夠認知。回到香港,問題的本質與上述城市並無二致,但香港有自己的歷史脈絡,令問題更加複雜。

香港當年的「快」變成今天的「債」

先講水管。香港經歷過嚴重的制水,最嚴峻時每四天供水一次,每次僅四小時。水荒的記憶深深刻在那一代香港人的骨子裡。為了節省珍貴的淡水,香港從1950年代起全球首創大規模使用海水沖廁,要求新建樓宇安裝鹹水沖廁系統。現時香港約有八成人口採用海水沖廁,每年節省2.7億立方米食水,相等於大約三成的食水資源,屬於全球少數大規模使用海水沖廁的城市。至今香港起樓,都要預留兩條水路,一條食水、一條鹹水。

一代人有一代人的困難。60年前,香港社會面對的是水荒與人口暴增,必須快速建設、解決燃眉之急。他們沒有水晶球,無法預知半世紀後的基建會集體老化,更無法想像今日極端天氣的頻繁與猛烈。那是時代的局限,並非任何人的過錯。這些當年的「明智之舉」,締造了香港的繁榮,卻也為今天的基建老化埋下了伏筆。海水含鹽量高,對金屬水管有極強的腐蝕作用。發展局數據顯示,鹹水管嚴重滲漏故障率較食水管高出約五倍。當年為了節省淡水而引入的系統,今天變成了一個需要不斷維修、不斷更換的財務黑洞。

2000年至2015年,水務署推行了為期15年的「全港性更換及修復水管計劃」,更換及修復約3000公里老化水管。成效是顯著的:水管爆裂宗數由2000年約2500宗,大幅減至2024年約27宗;食水水管滲漏比率亦由2000年超過兩成半,下降至2024年約一成三。水務署亦已在全港食水分配管網建立約2400個「智管網」監測區域,覆蓋約八成食水分配管網。2024年,該系統成功偵測約1220宗滲漏個案。這些數字,是水務署多年努力的成果,不容抹殺。

但嚴峻的現實同樣不容忽視。有專業人士指出,全港尚有約5000公里水管未曾修復,當中有3000公里的水管或有老化問題。這些未曾修復的水管,不少集中在40年前的「新市鎮」,部分情況已經岌岌可危。水務署亦承認,仍有約兩成管網尚未納入「智管網」監測範圍,而且有部分水管因使用鑄鐵及石棉水泥等物料老化而導致外部較為脆弱。發展局亦指出,目前有約300公里的水管需要更換,以每年6至8億元的撥款計算,要完成全部工程或需7至8年,甚至更長時間。

水管老化不僅造成停水,更直接威脅路面安全。2024年9月,長沙灣荔枝角道一條使用超過60年的「老爺」食水管突然爆裂,巨大的噴泉形成漩渦令路面下陷,一輛載客的士駛經時意外墮入坑內。立法會亦曾討論過,近年爆水管引致路陷的情況較過去明顯增多。

進一步問,既然香港要做創科,那麼除了北都新建築之外,用於市區維修的物料方面,有沒有與香港的大學合作研發?水務署已與香港理工大學合作研發水管檢測機械人,亦與華南理工大學合作研發預測水管剩餘壽命的人工智能模型。但在水管物料本身的研發上,目前似乎更多依賴與內地大學合作。香港本地大學在材料科學、防腐蝕技術等領域同樣具備雄厚實力,能否針對香港高鹽度的獨特環境,開發更耐腐蝕的新型管材?這是值得思考的方向。

屯元天大停電的警號

電的問題同樣嚴峻。我親歷了2022年「屯元天大停電」,元朗大馬路烏燈黑火,車輛可能有過2019年的經驗,在沒有交通信號燈的情況下,打死火燈徐徐而行,倒也沒事。事由元朗朗屏站附近一條電纜橋突然爆炸起火,整條橋陷入火海後斷成兩截,導致屯門、元朗、天水圍大範圍停電,影響約17.5萬戶居民,估計超過50萬市民受波及。現場火勢猛烈,一條街外的我也感受到火場輻射出來的熱能。

WhatsApp Image 2026 07 31 at 17.28.592022年「屯元天大停電」的起因是元朗朗屏站附近一條電纜橋突然爆炸起火,當時火勢猛烈,消防員灌救時也得與著火點保持距離。(作者供圖)

當晚,港鐵屯馬綫列車服務一度受阻,電話無法打通,升降機困住了不少人。我有一位相熟街坊朋友聯絡不上自己妻子,下樓拍我門問我知不知道她去了哪裡,憂心如焚。中電需時7小時才恢復九成供電。那個晚上,我在電筒照明與來回冷水淋浴之間,度過了大半個熱夜。

這條電纜橋的轟然倒下,暴露的是整個大西北社區對單一電力系統的依賴,以及缺乏後備方案的結構性脆弱。

全港樓宇大維修

樓宇的情況同樣嚴峻。全港有逾兩萬幢超過30年樓齡的舊樓陸續需要大維修。近年來,舊樓外牆及天花石屎剝落事故頻繁發生。油麻地、深水埗、土瓜灣及堅尼地城一帶的舊式唐樓與工業大廈,石屎塌下新聞多發。我也親見過馬頭圍道唐樓倒塌的現場,至今仍然深刻。

我曾於土瓜灣「十三街」的劏房住過8年,這些樓齡高達70年的唐樓,不少已經鋼筋外露,單位內外石屎剝落。極端天氣近年加劇,樓宇嚴重滲水,又影響到這些樓宇當中的公共服務,比如炮仗街明月大廈內的明月安老院,就曾經因為大廈滲水問題,影響到電掣總掣,導致全幢大廈停電。安老院舍是最不能停電的,因為當中有很多護養機器,一刻也不能斷電。

堅尼地城一幢60年樓齡大廈,外牆一幅約兩呎乘一呎的石屎剝落擊中一名六旬男途人頭部;另一幢同區大廈,有天花石屎剝落擊中床上睡覺的九旬老翁。深水埗鴨寮街大廈外牆簷蓬石屎剝落,飛墮行人路;荔枝角道一幢唐樓騎樓底亦有石屎剝落。這些意外之所以沒有釀成更大傷亡,多少帶點運氣成分。但我們要知道,極端天氣正加速舊樓老化,令一些老舊社區的「城市炸彈」開始活躍起來。

大埔宏福苑的案例更是天價工程、貪污調查與奪命火災的悲劇三重奏。該屋苑由2016年收到強制驗樓令到2024年動工,拖延了8年。拖延的主因是業主籌資困難和決策程序冗長。對於認知不足的普通市民來說,舊樓大維修的「預防性措施」絕不急切,但維修而產生的經濟負擔才是實際的打擊。我們幾時才能用公眾理解的語言,強化公眾對於城市衰老、自己也有維護責任的認知?

對未來發展的承諾 也要對今人有關懷

當我們談論一座城市的競爭力時,別忘了,穩定的供水供電,才是這座城市最基礎的尊嚴。未來北都的發展很重要,但香港人才是香港社會的主要持分者。「牛耕田馬食谷」,港人搵食,到底誰享福?如果這座城市的新發展方略,只顧及未來而忽略當下市民每日的生活質素,那麼再宏大的規劃,對今日市民而言,也不過是一張空頭支票。

城市的衰老是一個動態過程,舊患未除,新疾又生,這是一個持續治理的過程。今日極端天氣的頻率與強度,絕對不是當年起樓和鋪設基建的人能夠想像的維度。60年前他們面對的是水荒與人口暴增,今天我們面對的是氣候變化與基建集體到期的雙重夾擊。這是屬於我們這一代人的新問題,需要新的應對方案。

每一個公共行政的決定,背後是數以萬計市民日常生活的基礎保障。香港的五年規劃,強調推動人工智能、科技創新、產業發展。這些無疑重要,但今日市民仍然在使用城市的「毛細血管」——水管、電纜、道路、樓宇——它們老化而影響到市民的生活質素,同樣需要被看見。

發佈於 博評
By 2026-07-31

手機分享本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