編按：在磷礦被大量開採前，鳥糞可是最豐富的磷肥，而這些都是各大洋小島上最多。在農業工業化的19世紀中期，新的農耕法、農業機器的傳播以及高效肥料的運用，令糧食生產和工業產品一樣暴增。(圖片來自連結)

美伊以戰爭已經持續了近3個月，這場戰爭引發全球的石油危機，各國為了能源安全各出奇招。不同的時期，人類為了爭奪土地、資源等各種利益，打得頭破血流並不罕見。上個世紀初，人類曾圍繞一種奇葩的資源展開爭奪戰，這就是鳥糞。

來自南美的神秘資源

在工業革命前，人口的發展依賴於農業，農業的收成決定了人口的數量。當風調雨順時，人口總會走上膨脹的快車道，而當農作物的收成到達上限，或受自然因素影響欠收時，人口的增長開始走向下坡。

18世紀，英國的人口學家馬爾薩斯根據這個規律，總結出了著名的「人口原理」，也就是馬爾薩斯陷阱：戰爭、瘟疫以及饑荒，是控制人口的主要手段。19世紀第二次工業革命，社會的發展和生產需要更多的勞動力，也就意味著需要更多的糧食來養活這些人。

編按：１９世紀美國化肥廠及大量牛骨搞成磷肥廠。當時磷肥以鳥糞為主要供應來源，牛骨可沒那麼富集，但對畜牧業或化學工業都很繁盛的國家來說，也不失為一個磷的重要供應來源。(圖片來自維基百科)

但當時的農業技術決定了土地的產量是有限的，特別在當時工業化之巔的西歐德國和法國：土地資源開墾利用已到最大化，但是糧食產量還是無法滿足需求。到19世紀中期，來自南美洲秘魯的一種土特產現身歐洲，它就是鳥糞。

1838年，兩位秘魯的商人把來自欽查群島的鳥糞運到英國本土，讓當地農民試用。結果，它的肥力遠超當時普遍使用的牛羊糞、人糞類的肥料，對於糧食的增產有奇效。有蘇格蘭的農民報告稱，使用這種鳥糞能讓農作物產量增長近三成。而最神奇的是，不但對原來肥沃的土地有增產效果，也能改善本來貧瘠的土壤。

編按：19世紀中期的欽查群島。該群島距離智利海岸很近，鳥糞開採相當容易。包括智利在內，南美國家在工業革命早期就賺了第一桶金，但因為經濟長期受到國內大地主和歐洲、美國大企業所控制，國內民族工業沒法良好發展。(圖片來自連結)

這個發現讓整個歐洲為之狂喜，為了搶佔市場先機，英國商人以2,400英鎊的價格，從秘魯政府手中取得了欽查群島6年開採和出口鳥糞的專營權，開始向歐洲售賣鳥糞。1841年英國海關首次記錄的鳥糞進口量為2,881噸，到1849年猛增到83,438噸。

隨著鳥糞對於農業生產的巨大價值，很快引起了美國官方的重視。1841年11月，美國駐秘魯代辦詹姆斯·皮科特向當時的國務卿韋伯斯特報告稱，「秘魯發現了一種叫鳥糞的財富之源，它的價值剛剛被發現」。

隨後，美國也開始大批量進口秘魯鳥糞。全球對秘魯鳥糞需求的激增，也讓鳥糞的價格飛速增漲，短短10年時間，美國的秘魯鳥糞的售價就從最初的10美元/噸上漲到53美元/噸，這與當時一個工人兩年的工資收入齊平。

編按：把南美推向戰爭的另一種資源，便是同時可作為肥料（氮肥）和火葯用的硝石；由於19世紀黑火葯的運用仍很廣泛，硝石可是當時極為重要的戰略資源之一。(圖為在智利塔拉帕卡開採的硝石；維基百科圖片)

持續五年的搶糞戰

價格的漲幅讓美國的農民們叫苦不迭，為穩固美國大選中最重要的票倉群體，美國政府開始重視鳥糞問題。1856年美國國會通過了《鳥糞島法案》，該法案允許美國人去獲取全世界各地未有歸屬地，但含有鳥糞資源的海島，並且會得到美國政府和軍方的支持。

之後美國商人和美國海軍聯手，在拉波斯島和阿韋斯島與秘魯、英國、荷蘭和委內瑞拉爆發了衝突。歷史總是驚人的相似，100多年前美國和委內瑞拉就因為鳥糞發生過軍事衝突，如今因為石油資源再度爆發衝突，頗有種美國就是委內瑞拉的劫數的意味。 

隨著鳥糞身價越來越高，隨之而來的戰爭也爆發了：在南美洲的秘魯、智利和玻利維亞之間，有一塊殖民時期未明確劃分的土地叫做阿塔卡瑪沙漠。這塊土地原來是貧瘠乾旱的無人區，不管是當地土著還是後來的西班牙殖民者，對它都不太在意。三個國家獨立後，也沒有對這塊土地劃清分界線。

編按：阿塔卡瑪沙漠為何一直無人問津？有一個提示可以給你答案：現時地球上一半大型 / 超大型地面望遠鏡大都位於這沙漠高原上，因為這沙漠高原可能是世界上最乾旱且一年幾乎沒幾日雨的地方，大氣層穩定度非常高。這觀測條件就很出色，但養人就很困難了。(圖片來自歐洲太空總署)

隨後，人們發現這塊土地上不但有大量的鳥糞，還有儲量可觀的硝石。硝石是製造火藥的重要原料，這一發現使這塊荒蕪之地瞬間身價百倍，變得具有極高的經濟與戰略價值。於是秘魯、智利和玻利維亞三個國家都坐不住了，紛紛表示對該地區擁有主權。

佔盡鳥糞紅利後，戰前富甲一方的秘魯，自然不甘嘴邊的肥肉被搶。於是1878年，這三國圍繞著鳥糞爆發了歷史上著名的「鳥糞戰爭」。戰爭持續了五年，最終智利靠著英國的支持獲勝，1881年1月攻下秘魯首都利馬，1883年三國簽署《安孔條約》。

根據條約，秘魯割讓了塔拉帕卡省給智利，同時把沿海的塔克納和阿里卡兩個地方交由智利管轄10年。秘魯不僅輸掉了戰爭，也喪失了南部領土和硝石礦區。而玻利維亞則喪失濱海省和出海口，從此成為內陸國家。智利憑藉此戰，一躍成為南美洲的強國，與阿根廷、巴西並成為南美ABC（筆者注：阿根廷、巴西和智利三國英文首字母）三強。

 編按：清末以來南海離岸島嶼的掠奪和中國海軍力量的嘗試維權，也和鳥糞礦有很大關係，例如1907年中日兩國關與東沙群島的糾紛，以及廣東水師飛鷹等艦受兩廣總督張人駿之命出海維權，也是和日本商人私採島上鳥糞有關，最終廣東水師成功護權，而外交上日本也願意退讓，這可說是清末以來極少數成功的外交及軍事維權行動。(網絡圖片)

利益之下 一念神魔

鳥糞遍佈全世界各地，為何南美的會如此值錢呢？因為南美洲的這種鳥糞並非一般鳥糞，它是海鳥的排泄物。由於海鳥食物中含有豐富的鹽分和磷，經年累月堆積、風乾，便形成細顆粒混合物，其中含有磷酸鹽 。

在乾旱炎熱氣候下，有機質發生氧化，易溶的鹽類被淋洗沖走，而磷酸鹽殘留原地，經長期堆積可形成磷酸鹽礦化層，在乾燥氣候下演變為含氮、磷酸鹽及鉀等成分。

所以嚴格意義上，這並不是鳥糞，它是風化的礦物質。而鳥糞石中含有的氮、磷、鉀對農作物有非常好的效果，尤其氮是植物合成葉綠素最重要的成分，只要植物吸收了足夠的氮，就能長得更高大壯實，就能結出更多的果實。

編按：現代氮肥的生產雖然已脫離開採過度的鳥糞礦，但就更嚴重依賴化石燃料(天然氣)和石化工業，伊美齋月戰爭之所以連沒有直接關係的農業都可能受嚴重影響，原因也在於此。(擷自連結中的視頻)

彼時的人們雖然明白了鳥糞的原理，但受限於當時科技水準，人們還無法人工生產出氮。因為氮雖然在自然屆非常的普遍，但是分離出自然界裡的氮，對於當時的人來講有一個巨大的難題——氮氣在大自然中實在太穩定，要打破自然界中氮原子的化學鍵需要巨大的能量，要高溫加熱，當時估計溫度至少要在1,200°C以上。

可當你分離出氮後，想要它變成穩定的氮肥時，整個過程又需要快速降溫，不然會大量流失之前所得到的氮原子。因此要得到合適的氮肥，就要在升溫和降溫中高速切換，難度非常大。20世紀初世界上無數的化學家前赴後繼地投入，可惜都沒能成功。

而彼時為了自然界的鳥糞，世界列強早開始劍拔弩張。大家都明白鳥糞總有開採完的那一天，屆時膨脹的人口將會遭受饑荒的威脅。1909年，改善世界對鳥糞依賴的科學家終於出現，他就是來自德國的猶太裔化學家弗里茨·哈伯。

編按：猶太裔德國化學家弗里茨·哈伯（Fritz Haber），即是化學大師與奇才，也是戰爭狂人與罪犯。(網絡圖片)

哈伯摒棄了前人加熱提取氮的做法，而是使用加壓提取法，在德國巴斯夫化工的資助下，他在試驗中使用200個大氣壓的壓強做法，終於第一次人工合成出來含有氮原子的氨。至此，人類擺脫了依靠鳥糞這類天然肥料的被動局面，世界農業的發展也進入了加速道，而哈伯本人也因此在1918年獲得諾貝爾化學獎。

今天，根據聯合國統計，全球超過半數的人口溫飽問題，是靠百年前哈伯發明的化肥來解決的。不過哈伯除了因發明氨的合成法為人熟知外，還因為另一件事成為千夫所指的惡魔，因為他也是一戰中德國生產並使用毒氣的始作俑者。

1915年在比利時的伊普爾，哈伯親臨一戰前線，指導德軍對英法聯軍發起人類歷史上第一次大規模的毒氣作戰。因此當1918年，瑞典諾貝爾獎委員會把化學獎頒給哈伯時，眾多的科學家表示抗議，甚至當時另外三位得獎者都拒絕領獎。

編按：化學家弗里茨·哈伯（Fritz Haber，圖中以手指向鏡頭旁，並向軍官們介紹地上氯氣砲彈那位）以其化學知識及在德國化工界的地位，全力協助德軍建立強大化武力量，並以上尉身份於一戰期間出任德國戰爭部化學司的司長。作為德國化工之光，他曾拿得諾貝爾化學獎，可又曾成為協約國的戰犯。更諷刺的是，作為一個著名愛（德）國分子，基於猶太人身分，他後來仍受到剛上台的納粹黨迫害，被迫流落他鄉，最後客死瑞士。（網絡圖片）

報應雖然遲到，但不會缺席。哈伯的妻子因為哈伯使用毒氣，於1915年在家中開槍自殺。哈伯本人也在希特勒上台，納粹法西斯開始排猶運動後，被迫離開德國，1934年孤獨地病逝在瑞士。

關於哈伯，是非功過這裡不作評論。因為在上個世紀科技飛速進步的年代，科學家往往是一念神魔。比如當年德國的另一位化學家菲力克斯·霍夫曼，1897年的10天之內，他在自己的實驗室裡分別合成出了乙酰水楊酸和二乙酰嗎啡，前者是鎮痛的阿司匹林（Aspirin），而後者則是毒品海洛因（heroi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