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劇評】石琪﹕粵劇《小平你好》 由牛角包到鐵娘子

2023-11-23 16:04:25
石琪

香港資深影評人。1964 年開始寫影評至今。

2311232粵劇《小平你好》宣傳海報

這是李居明編撰和監製「中國近代史粵劇」 第五套,前四套是《毛澤東之虛雲三夢》、《粵劇特朗普》、《共和三夢》和《智擒四人幫》,可以稱為 “毛澤東系列”。主角龍貫天都演毛澤東,兼演特朗普、溥儀、孫中山、光緒等角。今次沒有毛澤東角色,由龍貫天主演鄧小平。

在香港而至各地華人演藝界,「粵劇毛澤東系列」 都是罕見的大膽嘗試,外國也沒有以毛澤東為主的戲劇系列。事實上,毛澤東的功過 向來爭議很大,有人奉若神明,有人斥為魔王。在香港,幾個世代以來反共反毛的人頗多,而且越來越對中國歷史減少興趣。亦有不少人對「風水師」李居明搞粵劇出怪招冷眼看待。

然而微妙的是,只有香港才可以創出這樣的 「毛澤東系列」。當然,中國大陸已有不少描述或涉及毛澤東的舞台劇、電影和電視,但難免隱惡揚善,依循中共的正統主旋律。台灣則不會為毛澤東立傳。至於李居明粵劇,無疑親中,強調中華民族愛國感情,甚至把毛澤東「神化」,不過和中共主旋律不同,觸及文革之禍、劉少奇之死、四人幫之亂,以及毛澤東多次婚戀的恩怨等,又在「神化」中天馬行空,作出怪雞狂想,《粵劇特朗普》尤其荒誕諷刺。

「毛澤東粵劇系列」告一段落,順理成章輪到鄧小平登台。鄧小平是毛朝之後中國最重要領袖,推行改革開放市場化,大大扭轉中共作風,促成中國大陸工商業繁盛,經濟大躍進,亦導致世界大局轉變,影響力極大。

不過,現在《小平你好》沒有像 「毛澤東系列」 那樣大龍鳳式作出四部曲,而是化繁為簡,一套戲就概括鄧小平九十二年的複雜一生,怎可能呢?其實選擇他生平各階段一些情景來做戲,每段的「前言」字幕簡述歷史背景和事態演變。好處就像劇名《小平你好》淺白易明,不足之處是過於簡化,而且很多地方避重就輕。

劇情開始於鄧小平(原名鄧先聖,學名鄧希賢)青年時期往法國「勤工儉學」,賣豆腐,愛吃牛角包,追隨周恩來參加共產黨活動,被法國當局追輯,他逃往蘇聯留學。然後回國,逐漸成為中共重要開國功臣。

數十年來,鄧小平的運程 三落三起, 尤其在文革被批鬥。但劇中沒有詳述具體情況,亦不提文革時他的長子鄧樸方 被鬥到墜樓傷殘。

故事前半部的主戲,首先是法國「花神咖啡室」的牛角包,妙在還把民國《國民革命歌》唱出抵死粵語版《打開蚊帳》。然後是鄧小平回國後兩段婚姻,愛妻張錫瑗(陳咏儀演)在上海難產而死,年僅廿二歲。第二任妻子金維映(梁心怡演)則在江西的中共革命根據地成婚,但在中共派系鬥爭中夫妻不和,因而離婚。

此劇強調鄧小平與周恩來(新劍郎演)長期關係密切。1975年周恩來病危,鄧小平探望他的情景有黑色幽默,竟然瞞着周妻鄧穎超(王超群),偷偷讓周過過酒癮,這是 「李居明式」不守常規的玩笑。

我認為《小平你好》前半部是「小平」多過「你好」,後半部就戲劇性越來越強,亦更能發揮李居明式「玩嘢」。—— 打倒四人幫後鄧小平復出,1978年微服遊黃山,與民同樂,劇中乘機唱鄧麗君歌曲,表演川劇變臉,還遭「菜刀黨」襲擊!

真正戲肉是1984年英國首相戴卓爾夫人前往北京,與鄧小平談論香港前途問題。此乃重大歷史關鍵,決定了香港九七回歸、一國兩制、五十年不變,馬照跑、舞照跳。——有趣的是由陳鴻進反串扮演「鐵娘子」戴卓爾夫人,與鄧唇槍舌箭,表面有禮其實勾心鬥角。老鄧自嘲吸烟吐痰,鐵娘子則諷刺他矮小,互相辯駁,做到惹笑又刺激。

最後是1997年,鄧小平未能活到七月一日香港回歸,在醫院病重時看電視紀錄片也認不出自己,郤能以第三者來評論鄧小平的一生,亦有妙趣。

總的來說,此劇為鄧小平歌功崇德,特別宣揚一國兩制,作風似乎比國安法實施前多了顧忌。尤其絕口不提天安門八九民運和六四鎮壓,而鎮壓顯然是鄧小平決定的。亦沒有提及他和毛澤東的長期恩怨,以及他怎樣取代華國鋒,成為至尊領袖。當然,大家明白目前禁忌甚多,觀眾看此劇引起興趣,仍然可以自己查閱資料,較深入了解。

《小平你好》照例有歌有舞有武打,武師們除了大翻筋斗,還有跳上四腳朝天的枱腳,我不知這是北派還是南派,或是舞龍招式,總之贏得掌聲。

演員方面,龍貫天仍然狀態好,歌喉出色,但身型無法像鄧小平矮小,形象就顯著不及他演毛澤東。其實傳統戲曲有矮腳功,演武大郎就往往使用,不過如果用在此劇則太辛苦又太搞笑了。——陳鴻進男扮女裝的丑角表現就很成功;新劍郎演周恩來保持好戲。

「近代史粵劇」演到第五套,男女藝伶多屬資深知名好拍檔,演成熟角色當然恰當,問題是演青春時期往往不夠青春化,資深女伶演到「時裝」少女少婦尤其吃虧,不像古裝大戲可以裝扮華麗嬌俏。今次也出現這種問題,幸而亦有年輕演員助陣。特別是增添了兩位新秀女麗人,在黃山彈琵琶唱歌的余仲欣就可觀可聽。梁心怡演鄧小平第二任妻子金維映更有發揮機會,因為這角色近似反派「奸妃」,一時溫柔一時怒罵,梁心怡做到能放能收,效果突出。

(石琪 「半個秘書」陸離代按:(1)新秀梁心怡,「八和粵劇學院」畢業,師從尹飛燕;是文武生譚頴倫「慶穎新劇團」正印花旦;將於2024年4月重演的《粵劇毛澤東(足本)》特別飾演江青。(2)新秀余仲欣,是 2005,2006,2007 「香港校際粵曲比賽」三屆冠軍;2017 年「深珠港澳四地粵曲比賽」總冠軍。——大學在加拿大主修「解剖及細胞生物學」;現於 「香港演藝學院」任兼職導師 教授粵曲唱科,同時在 「城市大學」修讀獸醫。——擅琵琶、二胡;鋼琴八級。)

真實的金維映怎樣呢?據說她活潑能幹,是長征女紅軍之一。她與鄧小平離婚後與中共另一名人李維漢結婚,生下兒子李鐵映(二十世紀八九十年代成為大陸高級領導人)。二次大戰時,金維映在蘇聯,死於德軍空襲,結束奇女子一生。

至於鄧小平第三任妻子卓琳,1938年結婚,誕下六個子女,2009年九十三歲逝世。今次王超群先演鄧穎超,後演卓琳,佔戲不多。

 

原文刊於「石琪影藝談」,本社獲作者授權發表。

發佈於 博評
By 2023-11-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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