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港政府新聞網）

強制巴士乘客佩戴安全帶法例的爭議暫時告一段落，原本不想再討論，但細心再思索：港府為何近年多次出現「一而再、再而三」的施政閃失？為何越能行政主導，越不能善治？現時又有怎麼需要完善的地方？如果不搞清楚問題的本質，類似「垃圾之失」、「巴士之亂」等等，只會沒完沒了。

很多評論，也包括筆者早前的評論，都把港府近來出現的施政「閃失」簡單地歸因於港府高官，甚至參與政治制訂的上層人士，指他們「離地」不接地氣，但事情是否這麽簡單？即使政策制訂者沒有真實體驗過，但在互聯網如此發達的今天，在繁忙時間搭公共交通工具十分擁擠，這些基本認知是不會沒有的。因此，頻繁的施政「甩轆」，不只是他們單純的對市民生活認知不足，或是筆者早前文章所說的「政策循環線性、政策工具單一、政策系統出現問題」那麼簡單。追根究底，是因為官員及政策制訂者們的思維：過度傾向實證主義、工具理性，忽略價值、情感同人性意義。

正如法蘭克福學派批判指出，實證主義在工業社會中可能把理性變成「奴役的工具」，只服務於效率和控制，而不是自由與解放。這正正是導致，市民對港府多次原意是「善政」，卻讓市民反感的根本原因；而且明顯地，港府和市民之間的互動是有嚴重的問題，所以才會做成施政「閃失」。

如何破解這個由「實證主義做成的困局」？那自然要從批判「實證主義」的社會理論入手。其中一位重要的批評學者是齊美爾（Georg Semmel, 1858-1918）[註1及2]。齊美爾是形式社會學（Formal Sociology）的奠基者，其核心命題是：社會並非實體，而是由個體間無數微妙的「互動形式」（如交換、衝突、協作、距離化）所編織而成的動態網路。當互動形式失效或錯位時，「社會」本身便會出現「病變」。

我們「香港」病了

以下筆者運用齊美爾的形式社會學與歷史文化社會學，以巴士安全帶事件為切入點，診斷港府與市民互動失靈的深層病灶。

一、社會互動形式的「技術化」與「去人格化」

齊美爾在《貨幣哲學》中指出，現代社會的根本悲劇在於：客觀文化（制度、技術、法律）日益精密，而主觀文化（個體的情感、意願、具身體驗）日益枯萎。當互動完全由技術理性主導，社會關係便會從「活的交往」淪為「程式執行」。

政府將「保障乘客安全」這一充滿人文關懷的善政，簡化為「強制佩戴安全帶+罰款5000元」的技術指令，正是過於工具理性的思維結果。在此過程中，市民的實際體驗——安全帶三點式設計勒頸、兒童被纏繞、市區巴士不適宜佩戴——被完全過濾，甚至不被考慮。法律條文成為「無身體」的符號系統，立法原意（安全）在執行中被異化為罰則（威懾）。市民面對的不是與他們對話的政府，而是一套自動運轉的法條機器。依據齊美爾理論，這正是港府和市民，互動形式與生活內容的分離。

政府將「治理」等同於「立法+執法」，市民被從互動主體降格為規制客體。這是形式對內容的「粗暴施政」，也是齊美爾筆下「客觀文化壓倒主觀文化」的典型症候。

二、「社會距離」的斷裂：從適中距離走向雙重失控

齊美爾對社會距離有精妙論述：任何有效的社會互動都需要「適中距離」——太遠則冷漠，太近則窒息。巴士安全帶事件暴露了港府與市民之間距離的雙重失控。

1. 政策制定階段：距離過遠 → 傲慢的沉默

• 民意諮詢缺失：盧兆興教授明確指出，新政「諮詢民意不夠，民間反響大」卻未被吸納。政策委員會、行政會議、立法會層層審批，卻無一人察覺「條例不適用於舊巴士」這一致命漏洞 [註3]。
• 齊美爾理論分析：距離過遠導致象徵互動失效。政府沉浸在行政系統的「內部對話」中，與市民社會之間形成「意義的真空」。市民未被視作「持份者」予以理解，而是被抽象為「資料點」。

2. 問責階段：距離過近 → 防禦性回避

• 互動的逃逸：局長陳美寶被記者追問問責事宜，回應「唔該曬」後微笑轉身離場 [註4]。這一身體語言是社會互動的中斷——官員拒絕進入與市民的對話關係，以非言語動作宣告互動的終結。
• 齊美爾理論的解讀：距離過近反而引發拒絕。當官員無法保持權威所需的尊嚴距離，又無法真正親近市民時，唯一的選擇是「消失」。這不是個人的怯懦，而是政府和市民互動形式崩潰的症候。

距離的雙重失敗：制定政策時無視民意（太遠），面對質疑時拒絕溝通（太近，實則逃逸）。市民既未被「看見」，也未被「聽見」。

三、客觀文化的自我增殖與主觀文化的喪失

齊美爾的歷史文化社會學最深邃的洞察在於：文化一旦被創造出來，便獲得獨立的生命，反過來壓迫創造者。 安全帶事件完美印證了這一「文化悲劇」。

• 法條拜物教：官員陷入對法律形式的迷信，相信只要「依法立法」，政策便天然正當。但齊美爾提醒：形式是意義的容器，而非意義的替代品。 當法律條文與立法原意出現「落差」，說明形式已脫離其服務於生活的初衷，異化為自我增殖的怪物。
• 專家系統的失靈：政府聲稱新政源自2018年大埔公路車禍專家建議，但專家澄清「從未建議市區巴士強制佩戴安全帶」。客觀知識在層層傳遞中被扭曲，最終以權威面目壓制生活常識——這正是齊美爾所說的「客觀文化的僭越」。

市民的反抗形式：大量乘客選擇，全程站立以規避安全帶。這不是簡單的違規，而是主觀文化對客觀文化的消極抵抗。市民用自己的身體行動宣告：政策可以立法，但無法強迫我認同。

四、衝突的缺失與「偽社會」的形成

齊美爾是少數賦予衝突以正面功能的社會學家。他認為：真正的社會整合必須經過衝突的淬煉；沒有衝突的和睦只是「偽社會」。

問題的核心不在於市民反對政府，而在於反對無法轉化為建設性的衝突。

• 問責被技術化：政府將事件定義為「技術性不足」，回避了價值層面的爭議和責任的歸屬。衝突被降格為故障，政治問題被轉化為行政問題。
• 安全帶事件波及全港市民，至今無公職人員公開致歉。沒有道歉意味著沒有承認他者的訴求，社會互惠的基本倫理斷裂。

齊美爾理論尖銳地指出：當政府用「技術修正」替代「社會和解」，用「機制優化」替代「責任承擔」，市民與政府之間便只剩下工具性的服從關係，而非倫理性的信任關係。這不是社會，只是秩序的幻象。

內地施政的先進性：政、民互動

那內地地方政府的施政又如何呢？我們繼續以齊美爾理論來分析一下。

如果說香港巴士安全帶事件暴露的是「互動形式與生活內容脫節」的現代性病症，那麼內地近年在政、民互動領域的探索，恰恰在嘗試用齊美爾意義上的「新社會形式」來容納「市民生活內容」——將「距離」轉化為制度化的通道，將「衝突」轉化為程式化的建議，將市民從治理客體重新定位為共建主體。這不是說內地互動沒有張力，而是說其張力被納入了一套與香港迥異的處理框架。

一、理念基礎：全過程人民民主與「雙向奔赴」

內地政、民互動的根本定位，已從「政府上菜」轉向「群眾點菜」。深圳2026年政府工作報告將「捲尺哥」[註5及6] 現象寫入政府工作報告，官方表述是「城市善治與市民共建雙向奔赴」。「捲尺哥」是誰？「捲尺哥」只是一位深圳不願透露姓名的小市民，他隨身帶著捲尺，隨時測量高出來的渠蓋、行走不便的台階等，兩年發了千條視頻，而深圳政府會依「捲尺哥」提出這些小問題，即刻著手處理及整改，導致廣州等全國各地都出現「捲尺哥」現象，形成全國的「民間監督小隊」，推進各地方政府亦積極處理民政事宜，把小市民監督吸納到行政架構，提升施政效率。

依齊美爾理論視角，把內地和香港作關鍵概念對照：

• 香港個案：市民是「規制客體」，政府是「執法主體」，互動形式是單向指令。要香港市民報「東張西望」，上大台的電視投訴節目，才可解決問題。
• 內地模式：市民是「共建者」，政府是「響應者」，互動形式是雙向迴圈。深圳「捲尺哥」隨身攜帶捲尺測量井蓋、台階，兩年發佈視頻超1000條，官方將其定義為「把監督當作共建的邀請函」。市民的「挑刺」被制度性地轉化為治理資源——這正是齊美爾所說「衝突的社會整合功能」的制度化實現。「全過程人民民主」是當前政民互動的統攝性理念，強調民主不只存在於投票瞬間，而是貫穿於決策、執行、監督全過程。

二、管道矩陣：全時空覆蓋的多元「互動形式」體系

內地已建成橫到邊、縱到底、線上線下融合的民意吸納網路。這不是零散的投訴信箱，而是被納入行政流程的法定通道。以下把內地有代表生的線上民意平台，及其改善民生案例表列於下：

1. 線上主管道：制度化、實名化、可追溯

其關鍵特徵，是入口極簡、方便市民隨時申報，形成政策閉環（即政策循環理論的迴圈）。上海將人民建議徵集板塊常設於市民每天使用的《隨申辦》APP；山東在771處《心安驛站》設置建議徵集二維碼和郵筒。市民指尖輕觸，意見直達地方政府決策辦公室的案頭。

2. 線下陣地：物理空間的「適中距離」營造

內地線下互動網路密度極高，且刻意營造齊美爾意義上的「適中距離」——既非官僚機構的冷峻隔閡，亦非無原則的親昵，而是制度化的親近。

• 山東：《庭院馬紮》《涼亭協商》《鄰里議站》成為常態化載體。
• 浙江杭州：「紅茶議事會」議出老舊社區改造方案。
• 上海普陀：「蘇河議事廳」邀請外賣小哥、商場管理方、政府部門同席討論非機動車停放。

齊美爾理論解讀：這些形式將「治理距離」壓縮到市民可感知的尺度，卻又通過程式設置（如議事規則、專題聚焦）保持互動效率。不是距離的消除，而是距離的精准調控。

目前內地大部分省市均有開發政府服務手機應用程式，市民可以用一個手機應用程式辦理線上辦理大部份政府服務，還可以在應用程式內向政府提案，甚至投訴欠薪。圖為廣州市開通的穗好辦手機應用程式，裡面甚至有一個港澳居民專區，港澳區民也可以透過該應用程式辦理內地政府服務。（穗好辦應用程式下載擷圖）

三、立法與人大管道：民意直通國家立法機關

這是內地制度最獨特的部分——市民建議可直接進入法律條文。

• 昆山教師建言家庭教育促進法：通過基層立法聯繫點網路提交《關注留守兒童家庭教育》建議，一個月後被寫入全國人大審議稿。
• 群眾提出地方性法規備案審查：業主通過中國人大網提交物業管理條例審查建議，全國人大常委會法工委認定該省條例與民法典抵觸，予以糾正。

制度意義：市民不再是法律規制的被動承受者，而是立法品質的監督者。

四、運行機制：從「偶然回應」到「必然閉環」

內地政民互動的核心突破，在於將「回應」制度化——不再是官員個人風格的差異，而是行政流程的剛性約束。

1. 全鏈條閉環管理：其中山東模式提供完整範式

• 徵集：線上《齊魯建言》+線下直報點（36個省級直報點、53名特邀建議人）
• 研判：直報點與特邀建議人先行篩選，部門會商形成可轉化清單
• 轉辦：重點建議「綠色通道」直送領導
• 督辦：全流程即時可查
• 回饋：結果透明，建議人獲知採納情況

效率指標：日照市民反映路面破損，10天完成從建議提交到應急修補並列入下一年修繕規劃的全流程。

2.《未訴先辦》：從被動響應到主動治理

深圳《民意速辦》機制的升級版是《未訴先辦》——在市民投訴之前主動發現問題。政府工作報告將「捲尺哥」與這一機制並列，意味著市民的個體監督已被系統化吸納為治理流程的輸入信號。

齊美爾理論的洞見：這是社會衝突功能的徹底制度化。衝突不再需要爆發為對抗，而是在萌芽階段就被識別、被處理。這不是壓制衝突，而是將衝突的能量提前轉化為治理改進的動力。

3. 專題徵集與重大決策前置程式：

• 「十五五」規劃網路徵求意見：2025年5-6月，累計收到線民建言超過311.3萬條。
• 山東：探索將人民建議徵集作為重大行政決策的「前置程式」。
• 人民網《我給兩會捎句話》：2026年活動首次上線《一句話留言》功能，支持16字以內極簡表達，使用AI建言助手降低參與門檻。

制度意義：民意不再是決策後的「徵求意見」，而是決策前的「源頭活水」。

其實，「十五五」規劃尚未發佈完整的內容，相關的政策文本仍在制定中，在去年10月舉行四中全會上，才對制定「十五五」規劃提出建議，而在更早的2025年5月，已向全社會發出邀請徵求意見，並獲得300多萬條建議。由此可見，整個政策制定過程都有廣泛收集意見，不是政府單方面制定後才再向社會徵求意見。（人民日報報道擷圖）

4. 實績印證：可感知的市民獲得感

內地政民互動的有效性，最終體現為市民通過這套制度解決了真實問題。以下均為突出的具體案例 [註7、8、9、10]，表列於下：

共同特徵：市民的日常抱怨、微小觀察、專業積累，均能通過制度通道轉化為政策改進。這不是「特事特辦」的偶然，而是「凡事皆可入管」的常態。

基於齊美爾理論與香港個案的形式對照

重申齊美爾核心命題：社會互動需要形式與內容的匹配、適中距離的維繫、衝突功能的制度化。以下從表列形式，把上述的精簡以此檢視兩地比較：

香港個案呈現的是現代性理性化的極端病理——客觀文化徹底壓垮主觀文化，互動形式淪為空洞符號。而內地模式在嘗試用新的社會形式重新容納被理性主義驅逐的生活內容。這不意味著內地沒有官僚主義、形式主義問題，而是說制度演進的方向是明確的：讓市民被看見、被聽見、被回應。

齊美爾的結語：社會互動的制度化是否可能？

齊美爾終其一生憂慮的是：現代社會日益精密的客觀文化（法律、技術、制度）會不會徹底吞噬個體鮮活的主觀體驗？社會互動會不會變成程式的執行，而非意義的創造？

內地近年的政、民互動實踐，提供了一種可能的回應：將主觀文化本身客觀化、制度化，使其成為客觀文化生產的前提程式。內地市民帶著捲尺測量井蓋——這是主觀的、具身的、充滿個人意志的行動。政府將其寫入工作報告，納入《未訴先辦》機制——這是客觀的、普遍的、可重複的制度形式。

齊美爾若在世，或許會說：這正是社會形式進化的理想狀態——形式不再壓抑內容，而是成為內容生長的支架。

當然，制度不等於實效。任何體系都有形式主義的風險：管道可能堵塞，回應可能敷衍，閉環可能空轉；內地模式提供的不是完美互動的烏托邦，而是讓互動得以持續反覆運算的基礎設施。

真正的社會互動，不是沒有摩擦的和諧，而是有管道的摩擦、有回應的衝突、有結果的參與。這或許正是全過程人民民主在形式社會學上的最深意涵。

本文作者：無雙直傳（劉礎慊），學研社成員，法學（國際關係）碩士，著有《全球化多面體　我們如何面對》一書 

參考資料：

1. 蓋歐格・齊美爾 ｜維基百科條目
2.《西方社會思想史》（第三版）｜于海著　復旦大學出版社　202～210頁
3. 巴士安全帶附例撤回︱消息解鎖流程涉多層官員 學者：推行政策風險評估及諮詢民意不夠 集體低級錯誤｜灼見名家　2026-2-4
4. 安全帶之亂｜陳美寶重申將公眾諮詢　沒回應有否人員要問責｜香港01　2026-2-11
5.「捲尺哥」寫進地方政府工作報告，城市善治的樣本｜陝西黨建網　2026-2-11
6.「捲尺哥」寫入政府工作報告，城市共治的「雙向奔赴」｜讀特新聞　2026-2-10
7. 各地各部門通過網絡方式踐行全過程人民民主　運用互聨網集思廣益｜人民日報　2025-8-22
8.「群眾的金點子，是人民城市最足的底氣」｜四川省信訪局　2025-9-10
9. 聚民智築根基　匯民意促發展｜中共中央社會工作部　2025-9-30
10. 廣州荔灣：代表連民心　站點聚民智｜中國人大網　2026-2-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