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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港輕新聞(Lite News Hong Kong)是一個致力於提供中立報導和獨到評論的網絡平台,成立於2015年9月。我們立足香港,關注全球的政治、時事、經濟、文化和趣聞。
學研社成員,著有《全球化多面體:我們如何面對》一書。生於政治家庭,由細到大經歷無數次大、小選戰,由派傳單、貼海報到運籌帷握,決勝帷幕之內。深感大江東去,浪淘盡,不如神遊張家界。既厭倦政治,又離不開政治。閒時只好提筆論政,如風花雪月。
(愛護動物協會圖片)
繼早前,「寵物搭輕鐵」活動後,近日亦有「寵物狗乘搭港鐵」活動 [註1],更有立法會議員認為,應開放「寵物」搭巴士(筆者認為搭巴士問題較大,因為較難分隔開一般乘客);隨著教育水平提高和國際資訊流通,「動物福利」和「生命尊重」的觀念在香港愈發普及,看來「寵物」漸漸進入公共交通工具和空間成為趨勢。
西方社會普遍認為,對待動物的方式體現了一個城市的文明程度。因此,容許寵物進入公共空間,被視為城市進步和「人性化」的象徵,是「文明」的表現。當然,只要能平衡到非養「寵物」人士的權益,如今次狗狗搭重鐵集中在最尾一卡,能把一般乘客分隔開,筆者認為仍問題不大。但對於讓「寵物」進入公共交通工具和空間,是否就是「文明」的表現呢?
現在的東鐵線以前是九廣鐵路的一部份,所謂「搭火車」就是坐這條線路,它在1980年代才全面電氣化。在此之前,新界鄉民都會帶雞或家禽上火車,當時社會認為這是農村文化,亦不衛生,後來改用電氣化鐵路後,就禁止乘客攜帶雞或家禽,因為對於以電氣化火車為標誌的現代城市來說,這種行為確實與追求整潔、高效的都市形象格格不入,因此被視為「不文明」。
筆者就忽發奇想,如果有人以雞為「寵物」(禽流後,現時香港是不能散養家禽,但如果能打防疫針,有衛生証明又可否視為「寵物」呢?),那人們又會否接受雞這種「寵物」可以進入公共交通工具和空間呢?我不是開玩笑,現在內地就開始流行養「寵物」雞 [註2]!據稱其氣味有助人類放鬆,體溫還能安撫抱者的情緒,完全合乎「情感因素」的要求。何況,數十年前,即使是市區,亦有家庭在家養雞,有些是以「食材」來養,但亦有些是家長買雞仔回來給小朋友,作為「寵物」來飼養。
1970年代,香港電台就有一套當時很受歡迎的兒童電視劇《小時候》 [註3],其中一集《小孩與雞》是家人買了一隻小雞回來,兩兄妹漸漸對那隻雞投入了「情感」,作為「寵物」,不過小雞最後卻被家人宰了來吃。筆者小時候原本每次到嫲嫲家,嫲嫲都會給我一隻雞髀吃,但看過那集後,我從此之後不再吃雞髀,不再吃雞,直至十多年後才漸漸回復正常吃雞。
其實不單是雞,上世紀50至80年代,香港「玩雀」文化也相當鼎盛。人們提著精緻的竹制鳥籠上茶樓,一邊飲茶一邊「文鬥」(讓鳥兒隔籠對唱),那是屬於老香港的集體記憶。直至1997年,H5N1禽流感在香港首次被發現並跨越物種屏障傳染給人,導致多人死亡,這場危機後才徹底改寫了人與鳥的關係。茶樓為了公共衛生安全,開始拒絕鳥籠入內;公眾也對攜帶雀鳥出行產生了極大的衛生憂慮。事到如今,養雀文化不再多見,見到的卻是養鸚鵡的流行。難到鸚鵡不是禽鳥,不會有禽流感嗎?
在過去的數十年中,我們對「寵物」的認知改變是階級性的?還是文化性的?為何我們對「寵物」的認知,甚至「寵物」能否進入公共空間有這麽大的改變?這種「文化變遷」有沒有受到全球化和西方觀念傳播的影響呢?如中產以上人士,受西方教育為多,經濟能力較好喜愛貓狗,因此貓狗就成為「寵物友善」的主角。而與市井茶樓文化相連的雀鳥,與鄉村和食材記憶相連的雞則被邊緣化?
從「玩雀」到「養鸚鵡」,從「鄉民帶雞」到「中產帶狗」,這背後有一條清晰的階層線索。這不僅是文化偏好,也涉及經濟能力(養貓狗的成本)、居往空間、社交圈層等階層因素。
綜合階層、文化和符號互動論(Symbolic Interactionism) [註4及5] 分析,可得出下表。
這個表格揭示了一個殘酷的現實:不是所有「情感依託」都是平等。貓狗的情感被看見、被尊重、被轉化為政策,而雀鳥的情感被遺忘,雞的情感被嘲笑。
為什麼?因為貓狗是西方中產文化的符號,而雀鳥是本土基層文化的符號,雞是農業社會的符號。當香港社會在定義「什麼是文明」時,握有定義權的階層——受西方教育的中產以上人士——自然地把自己的生活方式標定為「文明」,而把其他階層的生活方式標定為「過時」或「不衛生」。
如筆者前述,「難到鸚鵡不是禽鳥,不會有禽流感嗎?」
香港在1997年爆發H5N1禽流感後,雀鳥被徹底污名化。茶樓拒絕鳥籠,公眾恐懼鳥類,玩雀文化一夜之間衰落。但2020年代又出現鸚鵡熱,鸚鵡作為寵物流行起來,但H5N1病毒並沒有消失,鸚鵡同樣是禽類,同樣可能攜帶病毒。然而,這次卻沒有出現大規模的禁令或社會恐慌。這是一個完美的反例,證明所謂「公共衛生風險」往往是一個選擇性使用的修辭。
座落在旺角上海街的朗豪坊,以前是著名的「雀仔街」,道路兩旁都是售賣雀鳥的店舖,1990年代市區重建,這裡的店舖就遷往旺角球場旁邊的園圃街,當時政府為了保留「雀仔街」特色,還建了一個園圃街雀鳥花園,1997年落成。後來H5N1禽流感爆發,帶病毒的禽鳥可以傳人,人們擔心「雀仔街」售賣的雀鳥會帶病毒傳人。在禽流感大流行之後,這裡人流便大不如前。(維基百科圖片,Wpcpey攝)
為什麼?因為鸚鵡的飼養者,不是茶樓裡的老伯,而是年輕的中產潮流人士。他們的聲音能被聽見,他們的需求能被考慮,他們的寵物被賦予了「exotic(時尚)」的符號,而不是「髒亂風險」的符號。
這不是說禽流感是假的,它是真實的威脅。但社會對風險的感知,從來不是純客觀的,而是被階層和文化過濾的。同樣的生物學事實,落在不同的社會群體身上,會被賦予完全不同的政策含義。
再如筆者上述,「中產以上人士,西方教育為多,經濟能力較好」,這恰恰點出了階級性如何通過文化資本發揮作用。
皮埃爾・布迪厄(Pierre Bourdieu)的「文化資本」[註6及7] 概念在這裡極其適用:
從以上論述中,我們可以看見,對待「寵物」的新觀念主要由接觸國際文化階層引入和推動,但逐漸擴散為社會整體趨勢(儘管對不同動物仍有差別對待)。所以,當我們問搭鐵路「為什麼是貓狗而不是雞」時,答案不是生物學,而是社會學:貓狗的飼養者,恰好是那個有能力把自己的生活方式轉化為公共政策的階層。不是所有「寵物情感」都能被社會看到,只有那些佔據符號定義權的階層的情感,才能被賦予「文明」的標簽。
這種觀念變遷是以文化為外衣,以階層為動力的複雜過程,它原是階級性的,但它成功地把自己呈現為文化性的。為什麼說是「成功地呈現」?因為當一個階層的生活方式佔據了定義「文明」的位置後,它就不再被看作是「一個階層的生活方式」,而被看作是「文明本身」。當一種符號成功佔據了主導地位,它就會隱身,變成「自然而然」的真理。於是,階級的差異被轉化成了文明的演進,歷史的偶然被轉化成了進步的必然。
什麼「寵物」能搭鐵路,是一場符號戰爭,而戰爭的勝負,早在進入公共空間之前,就已經由社會階層結構決定了。
來,再聽多次,路家敏的歌曲《小時候》,讓我們來回復童真。
本文作者:無雙直傳(劉礎慊),學研社成員,法學(國際關係)碩士,著有《全球化多面體 我們如何面對》一書
參考資料:
1. 港鐵今日首次允許寵物狗乘搭重鐵網絡|無綫新聞 2026-3-1
2. 潮流興養母雞當寵物?據稱氣味有助放鬆 體溫還能安撫抱雞者情緒|香港01 2026-2-7
3.《小時候》|維基百科條目
4.《西方社會思想史》 第三版|于海著 復旦大學 第250-263頁
5.《社會心理學》|鐘毅平主編 清華大學 電子書版第52-54頁
6.《西方社會思想史》 第三版|于海著 復旦大學 第413-437頁
7. 皮耶・布赫迪厄|維基百科條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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