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博評】無雙直傳:殺校是人口結構問題還是符號暴力?

2026-03-24 11:34:08
無雙直傳

學研社成員,著有《全球化多面體:我們如何面對》一書。生於政治家庭,由細到大經歷無數次大、小選戰,由派傳單、貼海報到運籌帷握,決勝帷幕之內。深感大江東去,浪淘盡,不如神遊張家界。既厭倦政治,又離不開政治。閒時只好提筆論政,如風花雪月。

1280px Fresh Fish Traders School三度觸及「斬殺線」的基層學校鮮魚行學校。(維基百科圖片

文章一開首,筆者想先問一個問題:殺校是否只是人口結構問題?

香港學齡兒童減少,導致小學收生不足,情況已持續多年,但今年有15間官立及津貼小學收生不足16人而獲派「0班」,則創歷年新高;殺校名單之多,刺激了香港社會。在殺校名單中,有已經三次觸碰「斬殺線」的著名基層學校——鮮魚行學校(雖然歷屆校長們都十分努力辦校,但今次可能避不過);亦有現任特首李家超的母校 [12],重災區是老化嚴重的港島東區學校。

螢幕截圖 2026 03 24 下午2.00.43今年15間小學收生不足16人而獲派「0班」,15間學校例表如上。

香港社會及輿論大多認為,殺校是人口結構性問題的無奈之舉,甚至從資源運用上看是「應當」之舉,亦有少數認為這是教育改革的機會 [2]

從表面上看,香港小學殺校危機是人口結構變化引發的資源調整,但深入去看是否如此?筆者在早前的文章《寵物搭鐵路是一場「符號戰爭」 為什麼「雞」不能搭?》已運用過皮埃爾・布迪厄(Pierre Bourdieu)的理論來分析寵物搭鐵路的問題,今次再引用他的理論去看「殺校」是否只是「人口結構」導致的那麼表面?為何「被殺」的都是基層學校?

法國社會學家布迪厄的研究及著作中,教育佔有核心地位,教育關乎社會資源的分配和社會再生產的機制,在他的重要著作《國家精英》中寫道:「教育社會學是知識社會學和權力社會學的一個篇章,而不是一個微不足道的部份─更不用說它對於權力哲學的社會學意義了。」[註3]

場域理論視角下的教育生態

布迪厄認為,教育是一個相對自主的社會場域,各類學校在此競爭象徵資本與社會地位。

隨着適齡人口急劇下降,香港小學教育場域正面臨結構性重組。適齡學童人口急劇下降:2026/27學年小一適齡人口約4.7萬人,較去年銳減4,000人,預計2035/36學年將進一步跌至3.8萬人。這一結構性變化正在重塑整個教育場域的競爭格局。

收生不足的壓力令學校陷入「叢林法則」式競爭。正如郭凱傑的評論所指,這場危機可能演變成一場「汰弱留強」的生存競賽,學校被迫將大量資源投入招生推廣而非教學本質 [註4]導致教育場域內惡性競爭,而遠離教育目的。

文化資本的壟斷與停滯流動

布迪厄指出,教育系統通過看似中立的選拔機制,實則是再造現有的社會階層結構。

名校憑藉歷史積累與校友網絡,持續吸引擁有文化資本的家庭,形成良性循環;基層學校則因缺乏象徵資本而陷入惡性循環。鮮魚行學校校長坦言,學校服務「很多基層或有需要學生」,卻難以吸引中產家庭。即使教學努力,仍無法轉化為制度承認的資本。

「世襲制」的文化再生產機制

布迪厄的文化再生產理論在「世襲生」制度中得到了完美體現。「世襲生」制度(兄/姊在讀或父母任教)享有優先錄取權,這使得文化資本(家庭對特定學校的選擇)直接轉化為制度資本(入學資格)。讓文化資本直接轉化為制度資本,鞏固階層分化。名校的統一派位學額被「世襲生」大量蠶食,意味著這些學校的學生背景高度同質化,進一步強化了其階層特性。這正是布迪厄所謂的文化再生產機制的具體展現。

公帑分配的階層效應

官方強調收生不足學校的單位成本高達27萬元,遠高於一般學校的9萬元,將公共資源「浪費」的道德壓力導向弱勢學校。這一論述將公共資源「浪費」的道德壓力導向弱勢學校,而非檢視資源分配的公平性。輿論則主張集中資源支持「優質學校」,把市場邏輯等同於教育質素,進一步鞏固名校的優勢。

「人口結構論」的符號暴力:將階層篩選包裝為自然規律

當官方與主流輿論將殺校歸因於「適齡人口下降」,實際上是布迪厄所說的符號暴力 [註5及6]——將特定歷史條件下形成的政策選擇,偽裝成無法抗拒的客觀必然。數據的政治化操作、殺校名單的階層分佈規律,都揭示了教育場域中階層邏輯的必然結果。鮮魚行學校是一個鮮明的例子,可以看到基層學校是如何被制度性耗盡。

鮮魚行學校的「文齊功課得食物」奬勵計劃。對基層學生而言,努力學習不但是自己獲得階層躍遷的機會,同時也是減輕家庭負擔方式,正是筆者所言「補償性教育」的一種表現方式。(鮮魚行學校社交媒體賬號)

鮮魚行學校三度面臨殺校,歷屆校長全力改善,卻仍瀕臨「滅絕」,這揭示了布迪厄所謂的「制度性遺忘」——教育系統會逐步淘汰無法積累象徵資本的學校,即使它們在教學上表現優異。

  • 習性與場域的不匹配:鮮魚行學校服務基層學生,其教育方式更接近「補償性教育」,這與教育局評核標準(如公開試表現、升中派位結果)存在結構性衝突。校長的努力無法轉化為評核制度認可的資本。
  • 象徵資本的循環累積困境:名校因歷史積累獲得「品牌效應」,吸引中產家庭,形成良性循環;鮮魚行學校則因「基層學校」標籤,即使教學出色也難以吸引具文化資本的家庭,陷入惡性循環。

結論:誰被殺校是階層化的,精英是被塑造的

回到我的核心問題:殺校是否只是人口結構問題?答案顯然是否定的。人口結構是觸發條件,但決定誰被殺的邏輯是階層化的。

布迪厄認為,教育社會學是權力社會學的核心篇章,因為:

  1. 教育系統是國家再生產精英的關鍵裝置:殺校危機中,我們看到的不僅是資源分配,更是政府對「值得保存的學校」的定義權。定義誰是「優質學校」,就是在定義誰有權再生產社會優勢。
  2. 象徵資本的制度化轉換:名校的文化資本(歷史傳統、校友成就)通過教育制度轉換為合法的社會優勢,而基層學校即使教學表現出色,也無法獲得同等認可。
  3. 場域自主性的幻象:教育場域看似自主運作(按收生人數、評核結果決定去留),實則受制於權力場域的邏輯。被殺的都是基層學校,因為它們缺乏象徵資本保護,且在權力場域中沒有代言人。

布迪厄提醒我們,教育場域的每一次調整,都是社會階層結構的重新確認。殺校危機的本質,是香港社會在資源匱乏時期,如何透過教育系統完成一次階層篩選與重組——而這正是《國家精英》所揭示的「權力社會學」的真實寫照。

當我們為鮮魚行學校的命運惋惜時,更應看到:被殺的不只是一所學校,而是一個階層向上流動的可能通道。這才是布迪厄理論給我們最深刻的警示。

當年江美儀勉勵鮮魚行學生的一席話,不知今次鮮魚行學校能否遊到隔離的魚塘。

再看看這部關於「校歌填詞L」的影片。

本文作者:無雙直傳(劉礎慊),學研社成員,法學(國際關係)碩士,著有《全球化多面體 我們如何面對》一書

參考資料:

1. 殺校潮︱特首李家超母校五邑工商總會學校面臨殺校 校長曾推創意教學+特色設施無助救亡|hket 2026-3-18
2. 小學殺15校|派0班寒冰期已至 小班制大改革遲疑|香港01 2026-3-19
3.《西方社會思想史》(第三版)|復旦大學 于海著 第429頁
4. 筆凱.傑語|別讓「縮班潮」變成「叢林法則」競賽|香港01 2025-9-8
5. 皮耶.布迪厄|維基百科條目
6. 符號暴力|維基百科條目
7. 教育線上/自行收生不足16人 38小學墜殺校網|大公報 2026-1-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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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y 2026-03-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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