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巴黎航展上擺放的FCAS全尺寸概念模型。（圖片來源：社交平台X）

在經歷近9年的反復拉鋸之後，法國和德國領導人在上周的黑山峰會期間作出決定，終止價值逾千億歐元的「未來空中作戰系統（FCAS）」戰鬥機聯合研發項目。歐洲打算跳過五代機開發而直接挑戰六代機的宏大構想，宣告破產。作為FCAS參與方之一的西班牙，國防部長對此直言，「工業利益被優先置於歐洲安全利益之上」，稱這是「歐洲國防政策的一次失敗」。

法德首腦拍板終止

據《路透社》6月8日報道，上周在黑山舉行的歐盟—西巴爾幹峰會期間，德國總理默茨與法國總統馬克龍圍繞FCAS項目進展進行了深入討論，最終兩國領導人達成一致，叫停這場曠日持久的研發項目。

報道引述一位德國官員稱，默茨與馬克龍共同評估後認定，參與FCAS項目的核心企業——法國達索航空和代表德國與西班牙的空客集團——無法在關鍵問題上達成共識，默茨隨後正式提出放棄該項目。法國總統府隨後發表聲明，確認聯合研制新一代戰鬥機的工作將停止推進，兩國領導人「對工業合作夥伴未能就項目延續達成協議深表遺憾」。

The German government said it agreed with France to halt a €100 billion ($115 billion) joint fighter-jet project after persistent disputes and delays since it began nearly a decade ago https://t.co/Zo28zlTm4l

— Bloomberg (@business) June 8, 2026

不過，法德兩國防長預計將在本月舉行的雙邊部長理事會會議上，圍繞防務工業合作提交一份聚焦「若干切實可行且具有現實意義的項目」的行動計劃，即戰鬥機平台以外的系統，例如高度安全鏈絡的「作戰雲」，將繼續進行開發。

美國人的「會心微笑」

美國《戰區》網站援引一名法國外交官的分析指出，馬克龍方面對來自柏林的「協調不順的信號傳遞」感到意外。從巴黎的視角來看，政治領導人有責任為工業界指明方向，而法方也對德國日益傾向於尋求國家層面解決方案、從而有邊緣化法國工業投入之虞感到沮喪。

《戰區》對此評論稱，FCAS聯合戰鬥機構成部分的失敗「並非出人意料」。儘管目前仍不能完全排除法國政府是否與此評估及後果完全一致，但至少在目前的形式下，這個多年來佔據歐洲防務版圖核心位置的項目已「毫不體面地走向了終結」。

放眼全球，目前謹中、美兩國在獨立研發六代機，歐洲則有1.5個六代機計劃，除了法德西班牙主導的FCAS外，就是由英國牽頭、聯合意大利和日本的「全球航空作戰計劃（GCAP）」。《戰區》評論認為，在FCAS項目終結的背景下，英國的GCAP項目憑借明確的分工架構和進度表被認為正在獲得競爭優勢。不過，隨著印度有意加入GCAP，加上中國對日本的稀土出口限制，GCAP計劃仍全在變數。

With FCAS Dead, Will India Look More Closely at GCAP for Sixth-Generation Technologies? https://t.co/W4EbdMllfQ pic.twitter.com/klwAoR9PQB

— idrw (@idrwalerts) June 10, 2026

西班牙：工業利益壓倒歐洲安全

作為FCAS的三方參與者之一，西班牙對該項目的終結感到尤為沉重。西班牙以參股方身份通過國家航空巨頭Indra深度參與了FCAS數字化架構和「作戰雲」系統的開發工作，並曾進行大量前瞻性投入。事實上，西班牙空軍早在今年早些時候就已將項目狀態形容為「臨界」。

西班牙國防部長羅夫萊斯（Margarita Robles）在獲悉項目終止後第一時間對媒體表示深感遺憾，她斥責這是歐洲防務合作的「一次失敗」。她強調，西班牙需要第六代戰鬥機，而歐洲在空中防禦不可或缺的此刻，迫切需要聯合防務計劃。她更直言，當需要推進大型防務計劃時，工業利益被優先考慮，而本應放在首位的是歐洲的安全與防務利益。指責法德兩國為了各自的工業利益爭奪FCAS的主導權，最終犧牲了歐洲的防務自主

Once KSA signs on, the rest will follow suit very quickly.

Spain is also extremely high probability given they've cancelled #F35 and the #FCAS program is effectively dead. #Madrid is already becoming a #Hurjet operator and KAAN has become the best choice forward. pic.twitter.com/RwqnfeVUEc

— Turkish Century (@TurkishCentury) June 6, 2026

法德放棄FCAS計劃後，土耳其媒體也馬上跳出來「抽水」，宣傳其初具五代機水平的「可汗（KAAN）」戰鬥機，並宣稱它是擺在西班牙面前的最好選擇。 

工業主導權之爭：達索與空客的長期內鬥

《環球時報》分析認為，即便政治層面能夠尋求妥協，工業層面的主導權之爭卻徹底壓垮了FCAS。法國達索航空要求主導新一代戰鬥機的研發工作，核心論據是其擁有「陣風」戰鬥機的開發經驗，須以此保護核心技術與知識產權；空客防務與航天則要求建立更為平等的合作機制，德國官員亦對達索「一家獨大」心存疑慮。

1986年，在英國法恩堡航展上首次公開演示飛行的英國太空公司EAP概念機，它是現在歐洲「颱風」戰機的概念原型，1983年由英、法、德、西、意五國共同研發。然而，當年也是由於法國堅持該機要具備修改成艦載機的可能，導致五國合作無法繼續，最終法國選擇退出，並獨立開發出「陣風」戰機。（維基百科圖片） 

2022年12月，FCAS項目1B階段以32億歐元合同正式啓動，新一代戰鬥機與遠程載具演示驗證機進入開發流程，演示機首飛目標定在2028至2029年間。而原定2025年年中啓動的2B階段（生產開發階段）預算約45億歐元，卻因長期僵局始終未能獲得正式批准。

德國金屬工業工會卻對FCAS計劃的終止示歡迎，副主席克納稱「感謝默茨作出了這一艱難但必要的決定」。他稱贊，「這符合德國作為航空樞紐的利益，也符合德國產業工人的利益。」

法國參議院外交與國防委員會主席佩蘭（Cedric Perrin）對《法新社》表示，馬克龍「是唯一一個仍然相信FCAS還能存活的人」，「決定越早做出，我們浪費在過渡到下一階段上的時間就越少。」

有分析認為，FCAS的徹底失敗對歐洲而言不僅是一次工業合作上的尷尬，更在俄烏衝突延宕、美國對北約安全承諾面臨不確定性之際，引發了外界對歐洲是否有能力獨立承擔自身防務的重大質疑。《路透社》指出，這突顯了歐洲在重建軍事力量方面所面臨的深層次困境。

寒蟬效應：坦克、巡邏機項目均受影響

FCAS項目最初於2017年由法國總統馬克龍與時任德國總理默克爾共同啓動，西班牙於2019年正式加入，比利時則在2023年以觀察員身份跟進。該計劃旨在2040年前開發一套以新型有人駕駛戰鬥機為核心，整合無人僚機、先進傳感器及「作戰雲」數據連接系統的新一代空中作戰體系，以取代兩國的現役戰機，這也是歐洲歷史上規模最大的單一武器研發項目，也被視為法德兩國防務合作的標誌性象徵。

在2019年公開的第一版FCAS概念視頻，也是唯一一版的概念展示作品。從視頻可見，FCAS是一整套空中作體系的構想，由有人戰機、無人僚機、先進傳感器構成，它們透過雲端網路連結，構成一個跨平台共享戰場情報、統一指揮調度的現代化戰場管理體系。不過，視頻中的有人戰機的氣動外型與之前公開的全尺寸概念模型完全不同。

然而，從項目啓動伊始，達索航空與空客集團便圍繞領導權、工作份額與知識產權歸屬等問題爭執不斷。達索航空以其在「陣風」戰鬥機研制上的豐富經驗為由，要求主導戰鬥機部分的研發工作；空客則主張平等合作，德國政府亦對達索獨攬大權表示強烈保留。

更深層的矛盾在於法德兩國對下一代戰鬥機的戰技術需求存在根本差異。法國需要一種能夠在航母上起降並具備核打擊能力的戰鬥機，以維持其核威懾體系；而德國軍方則沒有此類需求，更傾向於一種遠程打擊平台。

空客曾在2025年底至2026年初提出「雙戰機」解決方案：將戰鬥機研發與「作戰雲」系統分離，允許德法各自開發本國戰機，但共用同一套雲軟件體系以提高互操作性。達索對此方案予以拒絕。

放眼全球，目前公開的、仍在開發的六代機項目共有4個。（網絡圖片）

此次FCAS破局不僅是單一的航空項目失敗，更可能對法德防務合作產生深遠的外溢效應。近年來，法德聯合研制海上巡邏機、下一代主戰坦克和火炮系統的計劃都進展緩慢。《路透社》引述分析人士指出，這一事態凸顯了歐洲在當前地緣政治壓力下——面對俄烏衝突進入第五年，美國對北約安全承諾充滿不確定性——在重建軍事力量方面所面臨的深層結構性困境。